赵咏冬果真不辜负其“妙手回春”之名,将李乾道从刚准备将其登记入册的阎王那边抢了回来。
他身心俱疲,几乎是瘫在了床前的藤木椅上,连说话都经由夏秋春代劳。
“李师兄他中的毒是筋骨散,是明岭派所炼制的一味奇药,有剧毒,严重可夺人性命。不过好在师兄他摄入不算太多,这才侥幸救了过来。”
“修为方面……”他原本想说“修为基本上被毁了个七七八八”,可忽觉赵咏冬用鞋尖踹了他的小腿肚,到了嘴边的话登时转了弯:“修为受损,但不是不能挽回。”
冯海这才长舒出一口气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现在体虚,应得休养几日才能醒过来。师父建议叫灵小师弟照顾他。两人关系亲密,想来也会尽心。”
言至此,冯海只一个劲地说好。
人的生死问题解决了,那么投毒问题便该有个明了。
冯祥被作为嫌疑人管控在了他自己的房间,在真相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探望。
纪明巩想偷偷绕进后窗去见他,可窗户刚一打开,便被冯祥一顿骂给赶了出来。
大意不过是,现在这么个敏感时期,叫他少来送死。
他始终相信清者自清,相信只要自己的确没有做,便不会有事。可他却没有想到,清者,也会被人泼上洗不掉的墨汁。
查案这一方面上,闻钰派素来效率快。不消一日的功夫,冯祥便被押进了审讯室,与他爹相对而坐。
冯海的面色冷若冰霜,自他进来后便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过他,只是死盯着手中的一沓纸,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看样子今日找他过来,是已经知道真相了。如此想着,冯祥坐得正了些,想着自己受了这么长时间的苦,总算是能从父亲身上赚一份真相大白后的歉疚。
可冯海却只是翻了页纸,没理他。
没来由的,他越看冯海越心慌,总觉得那上面写了什么,才会叫冯海的脸色愈发黑起来。
他想开口说什么,可一声“爹”刚一出口,便被冯海用那一沓纸狠狠抽上了脸。
雪白的宣纸薄而轻,在空中纷纷扬扬地飘了好一阵子才有了着落。几张落在地上,几张覆在冯祥的脸上。
冯祥被打懵了,右脸明明被纸打得不算太重,却总还是觉得火辣辣地痛着。
“你看看你自己做的好事!”冯海一声怒喝:“胆子肥了,还他妈勾结旁派的人!”
勾结?他何时勾结?冯祥不解。他慌慌忙忙地去捡地上那几张纸,见其上面赫然写着陆蒙与陆良的供词。
无非是那日在酒楼里的对话,又被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
供词中,他同意陆蒙陆良的提议,答应会在当上掌门后帮助他们门派。
越往下看,他便被描述得愈发不逊和谄媚,几乎就是只为了自己而罔顾他人性命的畜生。
看着看着,冯祥自己都看笑了。气得。
“你觉得这是我?”他一开始还能控制住自己的音量,可说着说着便愈发觉得荒谬,音量不自觉拔高,“你觉得他们描写的这个傻逼是我?”
冯海坐在那,不见声音有什么起伏:“再不相信,这也是证据确凿。”
“好一个证据确凿,”冯祥拿着那几张纸,“空口无凭,只是问了两句话就证据确凿了?”
冯海蹙眉:“你说他们在撒谎?”
冯祥没有回复他,只是又将目光转至那张纸上。看了半晌之后,忽而双手将两边一扯,将那沓纸撕成了两半。
他学着冯海的样子将那些纸向天上一撒,在纷纷扬扬的碎片中窥见了父亲那张陌生的脸。
那最后微薄的希冀和憧憬随着那些“证据”被撕了个粉碎,美好的期望下,只露出残忍的、腐烂的事实。
或许,父亲从未爱过自己。
他所爱的永远只有那一份超乎常人的天资。
冯海一拍桌子,双手支撑在桌面上看着他,自上而下的,带着一股不怒自威。
“你说你被冤枉了,行啊,你也拿出证据来!江粲都与我讲了,前日的确在酒楼看见你与陆蒙陆良一同吃酒,还拉拉扯扯求他们别走……不知羞耻!”
“他说看你行为有异便跟了你一路,看见你一直鬼鬼祟祟地捂着胸口东瞧西看。你不是觉得你被冤枉吗?你说,你到底跟他们聊了什么,又带了什么回来!”
记起那日粘在身上那苍蝇般黏腻的目光,冯祥后知后觉地一阵阵反胃。
哪有什么“看见”,不过是冯海找人跟踪自己的粉饰。
可现在,江祭所说的确无误,那些竟真是自己做的,无可辩白。他那日是自己前去,所做之事又仅有他一人知道。
他说陆蒙陆良空口无凭,自己又何尝不是。
“江粲说的我的确做了,也的确带回来了东西。”冯祥顿了顿,做好了和盘托出的打算,“我是因比武之事烦闷而去酒楼消愁,正巧遇见便一同吃酒,闲聊几句。”
“那你他妈跟他们聊的什么!”冯海怒了,“你将门派之事告予他人,是生怕别人拿到的把柄不多吗?”
“李易昇会当上掌门之事不已人尽皆知了吗,我再说一遍又有何妨!”冯祥也想站起来,却忽觉冯海弄了绳子,已经在他情绪失控时紧紧箍住了他,动也动不得,只能无能狂怒。
“你在他及冠时带了那么多人与他认识,现在谁还不知道他要接掌门!”
“……”冯海一噎,口中仍是骂道:“强词夺理。”
“那你说,你从他们手上接过并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
冯祥垂眸,此时无比痛恨那个接过筋骨散的自己。
“是……是筋骨散。醉酒时鬼迷心窍,加之他们告知说此物无毒,我便带回来了。”
赶在冯海发怒之前,他又补了句:
“可是我没有用!酒醒后我便意识到了不对,跟纪明巩商议过后将其埋到了湖边的树下,你可以找人去挖!”
冯海冷笑,虽是派人去做,可还是不忘训他: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等挖出来就知道了。”
等待结果出来的功夫,父子两人就这么相对坐着,难掩尴尬。
很难得的独处时光,却是冯祥先前无数次期盼过的。
可以像这样坐下来,两人处于同一位置,好好说说话,聊聊天。
可现在坐在这里,身上的绳索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现在处于何地,自己在做什么。
往日的一肚子话全都被闷死,有的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他觉得好笑,偏头去看散落在地上的碎片,盯着那上面的供词在心中读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自己在父亲眼中是这样的人。
他那样傻,一心以为是自己不够强才导致父亲的不重视,却不想,不管自己怎么做,他早就给自己套上了一个难以撼动的外壳。
原来问题一直就不在自己。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你娘会有多伤心,”冯海忽然开口,“她卧病在床,还天天念叨着要给你纳一双新鞋垫。”
冯祥仰头,看向屋顶的那块木椽,听见他这句话后便笑出声来。
他将视线转走,落在冯海的眼睛中,直往深处去望。
“会,她当然会伤心,”他说得一字一顿,“不过肯定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做了什么。”
陷入回忆一般,他脑中浮现出那张虚弱苍白的脸。母亲的目光柔和,指尖插入他的发间轻抚。
“幸儿是最棒的。”
他口中喃喃:“若是娘知道了,她一定会相信我。”
“那是她太惯着你了,我可不惯着你,”冯海冷硬的声音打破了他温柔的回忆,“在我这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都一视同仁。”
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冯祥冷笑出声,反问:“一视同仁?”
自小到大,这所谓的“一视同仁”仅对他有效罢了。
“你记不记得十五岁时,李易昇偷带妖物入观之事?”冯祥说,“你只罚了他禁足。”
按“一视同仁”来说,理应是要有更重的责罚。
冯海早忘了,可冯祥还记得,且会一直记得。
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冯海又顾着面子,横眉一竖。
“有用的你一点都不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你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冯祥还欲再说什么,可门却在此刻开了。刚才被叫出去的小弟子托着小纸包回来,指缝中全是泥。
“掌门,找到了。”他喘着粗气,“刚才去找赵师父验了一下,所以回来迟了。”
“结果呢?”
小弟子扫了冯祥一眼:“赵师父说……这纸包里的不是筋骨散,只是普通的面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