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他吐血了!”
随着李乾道在练武场上的昏倒,一声划破天际的叫喊成功将还懵着的弟子们全都叫醒了过来。
原本是以为冯祥真走了狗屎运而打倒了李乾道,有些押了冯祥赢的弟子已经开始欢呼,却未曾想有人喊了这么一嗓子。
冯海“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先一步觉出了不对劲。
每一个招式他都仔细盯着,冯祥那一剑也尚未劈至李乾道身上,他又怎会忽然吐血倒下?
更何况以李乾道的修为,冯祥会伤他至吐血?开玩笑呢!
候在场外看戏的赵咏冬一个箭步冲上擂台,身后跟着提着药箱的夏秋春,一老一少半跪在李乾道身边,一个把脉一个看其口舌。
冯祥傻了。他明明白白地记得自己那一剑根本就没伤到他,可这又怎么会……
夏秋春捏着李乾道的双腮,冲着他口中看了看,又瞧了瞧舌苔,顿时秀眉一拧,看向赵咏冬。
后者也抬眼,给予了他一个点头。
夏秋春便扭头,一张小圆脸上被气得拧出褶:“你给他下毒了?”
冯海这时已踱步过来,听闻了“下毒”二字,霎时想起昨日之事,应激一般大吼一声:“下毒?”
他走近查看,正巧看见冯祥腰侧的红色平安符破了个口子,而其中似乎还有些白色粉末。
很显然,夏秋春也看见了。他疑心着,抬头冲他喊:“冯师兄,平安符借我一瞧。”
冯祥已经吓懵,脑中一片空白。忽而听见了这么句话后,忙“哦”了两声,将平安符解下递过去。
这时纪明巩和灵浔也上来了,一人站在一边,各问各的情况。
纪明巩扶上冯祥的肩,迫使他回过头来与自己对视:
“二师兄他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冯祥虽问心无愧,可看这阵仗还是被吓得发抖。他回握住纪明巩的手,神色慌张:“他……他们说我给李易昇下了毒……可你知道的,我没有用!”
当着这些大人的面,纪明巩不好将他揽入怀中安慰,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神坚定:“师兄,师兄,你别慌。我知道你没给他下毒,你放心,有我给你作证,有我在呢。”
那平安符被递到了赵咏冬手中。赵咏冬小心翼翼地从裂口处扒开看内里残留的药粉,又用一小勺从中挖出一些放至纸上,经由望、闻,他得出一个结论:
“就是这个。”
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三人傻在原地。灵浔看着李乾道唇色发紫,面色苍白之样,心痛得难以自抑。
“先别管下毒不下毒的,先救人行不行!”
李乾道被赵咏冬与夏秋春带至屋内后,在屋门外,冯海狠狠将那平安符甩到冯祥脸上,如同一个不响的巴掌。
他被气得浑身发抖,踱步半天后竟是笑了出来:
“冯祥,可真他妈有你的。你娘给你求平安符,你拿它……”
“我说了不是我做的!”冯祥几近崩溃,“对,我是想赢,可我不可能用这下作的法子去赢!”
冯海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出声:“你这种人,什么做不出来?”
好似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冯祥险些站不稳,第一次觉得高高在上的父亲如此陌生。
“什么叫‘我这样的人’?”他自嘲一笑,抬眼时眸中尽是嘲弄之色:“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作为父亲难道不知道么。”
说实在的,冯海还真不一定知道。
长期的矛盾之中,他早已在心中给他套了一层新的认知外壳。
懒惰,不上进,虚荣,自大,为了达到目的一切都能做得出来。
亏了冯祥在他这层滤镜下生活了十余年,还在痴痴地期待着父亲的那一份高看一眼。
都已将他贬至尘中了,还能如何高看。
他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只是听见父亲道了句:
“若是他出事,我要你好看。”
纪明巩向前跨一步,将冯祥挡至身后:“师父,这不可能是师兄做的。这些日子我时时在他身侧,他没有机会做这些!”
冯海却好似有单独的一套脑回路一般,淡淡瞥他:
“时时相伴?那是否便说明,这下毒事件也有你的一手?”
纪明巩一愣,未曾想会得到这种回答。
“纪明巩,你父亲是我故交,又走得早,我是看在与他的情谊才收你为徒。”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硬,“可你这些年来疏于修炼,日日同冯祥虚度光阴,不做实事。”
“我可怜你,这才没有过度责备。可今日之事事关人命,不是我不想责备就能解决的了的。你若真搅了这浑水,我可不会再念及你父亲的面子,轻饶你。”
原以为恐吓都做到这个地步了,长点脑子的也该知难而退。可偏偏纪明巩是个一遇上有关冯祥之事便无脑的人,根本就不吃他的这套。
他木着张脸,眉头都没皱一下:
“师父,您带我们这十九年一直都是尽心尽力,良苦用心我也一直都记着。我知道您不希望此事波及至我,可我只能告诉您,我做不到。”
“我自小一半是父母带大,一半是师兄带大。或许您因门派事务偶会有所疏忽,但我的确是无时无刻不在跟着师兄的。他的言行品德我很清楚,是断不会做出此等之事的。”
冯海说不过他,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我个当爹的还没有你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师弟了解他?”
见其已有怒意,纪明巩忙示弱:“不敢。这天下最了解师兄的只有师娘和您了,我又如何能排得上。”
这话语气诚恳,可冯海总能品出点阴阳怪气出来。
“更何况昨日抓了一个妄图伤害我派人员的叛徒。我怕今日之事如昨日一般,只是明岭派想借刀杀人,栽赃陷害的罢了。”
此言有理,冯海的确有想过是这个可能。只是一时怒气上头,他发了脾气后又顾及面子不肯承认,只能等人来递台阶下。
这递台阶的来了,冯海便顺着台阶下。他轻咳两声,转身向屋门处看:“等你们赵师父把药验出来再说。”
谁料一等便是三个时辰。一行人在门口等得焦头烂额,灵浔不住地去扣崔鹤立的衣摆,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屋门。
“别扣了,我就这几件衣服。”崔鹤立开口,将灵浔那早就飘到了李乾道身边的思绪扯回来,语带无奈。
灵浔这才回神,一低头,发现自己在崔鹤立的袖口上扣出了五六个黄豆大小的洞,登时收回手。
“抱歉,师父。”他这么说着,却一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很惘然地坐在那里,怀中抱着李乾道的剑。
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的花纹,最后顿在那颗红宝石上。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李乾道昏倒时,嘴角的一大滩血迹。
记忆中永远稳居第一宝座的易昇哥哥,原来也会有一天被伤得这么重,流这么多的血。
很割裂的感觉。灵浔第一次想起,原来李乾道也是凡人,他也是会死的。
提及死,他忽然就很慌。他不想李乾道死,说白了就是不想失去他,就像他当初不想失去爹。
他开口,问崔鹤立:“师父,易昇哥哥会死吗?”
望了望那紧闭了三个时辰的门,崔鹤立也渐渐开始动摇:
“不好说。看命吧。”
若只是简单中毒,也断不会叫有着“妙手回春”之名的赵咏冬一医就医了三个时辰。
在场所有人无一不在急,无一不在期盼他能活下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门终于开了。夏秋春走了出来,冲灵浔努了努嘴:“师父叫你进去。”
冯海想凑进去看,却被夏秋春拦了下来。
“冯掌门,师父只叫了灵浔一人进去。”他垂着眼,温和的样子,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您先等一会儿吧。”
“我就看一眼。”
“抱歉,师父说不行。”
无法,冯海只能眼睁睁看着灵浔从门缝中钻进去,紧接着又将门关得死紧。
他趴到门上想去听他们要说什么,只听赵咏冬道了句:“贴上静音符。”
悻悻地站起身,四个人只得继续在门外等。
不出半刻,灵浔便又出来,只是一直低着头,谁问也不搭理。
直到现在,其他人才被请进去看望李乾道。
灵浔走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神色呆滞,不知在想什么。
崔鹤立觉出他状态不对,也先不去顾李乾道了,一把拽住要往门外走的灵浔,蹙眉问他:
“你怎么了?”
灵浔被他扯得站住脚,头痛得说不出话,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与之僵持不下。
“李易昇还活着吗?”崔鹤立问。
他点点头。
崔鹤立霎时松了口气: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只是气还没舒到一半,便听灵浔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师父,假设我失去了妖丹,我会死么?”
崔鹤立一怔,旋即答道:“你目前有道心支撑,应不会死的。”
“哦,不会死。”忽略掉心中玄静老祖极力的劝阻声,他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的笑。
“不会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