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蒙蒙的,李乾道做了个梦。
睁眼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空白之间,不见天地,不视万物。只有三五只素白的蝶。若不是他看得仔细,怕是都看不见那几只蝶。
伸出指尖,那蝶便乖乖攀上来,用足去蹭他的指尖,引起一阵难言的痒意。
他正欲凑近仔细去看这不知名的白蝶,可刚一凑近,它便飘飘然地扇动翅膀,飞得决然。
冥冥之中,那蝶仿佛是在引着他走。
虽然在这虚空之中难辨前后,可白蝶仿佛能辨出方向,李乾道便跟着它们,渐渐由走变跑,大步地向虚空之境深处跨去。
忽而,他听见了一声唤,一滴温热落在脸上,唇上一片暖意。
一股强大的吸力顿时吸住他,将他向这虚空之境之外的地方拉扯。他无力反抗,只能任凭这股力量将他带出。
然后,他睁开了眼。
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睁开眼,因为李乾道看到的不再是虚空之白,而是一张放大的、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而唇上的暖意,是灵浔正俯下身,与他双唇相贴,似是在吻他。
距离之近,以致于他都能看清挂在灵浔睫毛根部那颗欲落不落、颤巍巍的泪珠。
李乾道眨巴了两下眼睛,那泪便落到他的颊上了。
灵浔的发丝扫在他的颈部、他的喉结,所触之处皆是抓心挠肝、小猫挠心的痒意。
良久,他才终于撑起身子来,却与一双清明无波的眸子相接。
未曾料到药效会这么快,灵浔一愣,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泛红。李乾道想动,想抬手去扣住他的后脑继续那个吻,却惊觉自己一动也动不得,四肢肌肉泄力,愣是一点儿劲都使不上。
他想开口,一张口便觉喉管一阵刺痛,顿时沙哑得连调侃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公鸭嗓一样的一句:
“我……我这是怎么了。”
意识到他这是真醒过来了,灵浔也顾不上脸红,眼泪霎时涌了出来,转头就往门外跑:
“师父,赵师父,易昇哥哥醒过来了——”
醒过来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醒不过来的可能?
可自己方才不还在练武场上与冯祥一决高下呢么?
当时的情景他还历历在目。
锣响之后,二人立马缠斗在一起。李乾道先一步挥出剑去,玉碎与羽化在空气中交汇,叮当作响。
不得不承认,冯祥的确有了很大的进步。一招一式忙中有序,再不似先前那般杂乱无章。
李乾道在心中暗叹的同时,冲着他的下路就是一记猛攻。
台下欢呼声停了,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切。
谁都没有想到,那个草包冯祥竟真能跟李乾道比划两下子,还能接住他的几招强攻。
就连独坐前排的冯海也真真高看了他两眼。
李乾道并不急于结束比赛,只是耐着心与冯祥慢慢耗。
你斩我袖子一下,我就还你裤腿上一剑;你一剑断我腰上发带,我就顺势去斩你腰封。
与其说是在打,倒不如说是李乾道在玩。
偏偏他的玩还把控有度。外人眼中,倒还真就像是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可有一招,冯祥在侧身躲避时,剑气却直接斩上了他腰间平安符。
红色的小布袋破开,其中“香粉”顺风而来,直往李乾道脸上扑。
那粉太细,被风刮过来时,李乾道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只是一呼一吸间,双腿一软,再做了个梦后,睁眼便出现在这里了。
他没太搞清现状,于是在赵咏冬和崔鹤立进来时仰头看他们,企图让他们自行告知自己。
结果二人只是慌里慌张地进来,一人搭脉,另一人担忧地看着搭脉的人,愣是无一人搭话。
灵浔就在门口,与夏秋春一起扒着门框往里瞧。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我怎么了?”
只是这声音呕哑嘲哳,那两人缓了会儿才听明白。
赵咏冬的指尖下是他趋于平稳的脉搏。他听见赵师父释然地叹了口气,道了句:
“你方才中了毒,不过现在没事了。”
“中毒?”李乾道蹙眉,却牵动脑中一阵的刺痛:“我为什么会中毒?”
迎接他的却是一阵无言。
不好的预感涌上舌尖,带起了满腔的苦涩。
他想起了晕过去前吸入鼻腔的粉末,看见了桌上破掉的红色平安符。有个令人难以接受,可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就摆在面前了。
尽管周身都疼得抬不起来,可更深的无力感还是涌了上来。像溺在海中,四肢百骸都冰冷,每个毛孔都透着窒息。
“是冯幸儿吗?”他吊着一口气,怀着极其微小的希冀问出口,期盼得到否定答案,可还是沉默。
无边无际的沉默像堵密不透风的墙,又像是永无止境的黑夜,将他重重包裹,连同最后的火苗也湮灭。
李乾道阖上眼:“我不信。”
自小长起来,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的玩伴,连生气后发现自己遭遇横祸都会先放下仇恨优先安慰自己的人。忽而有一天告诉你,他害了你,还差点害死你,这谁能信?
若是说他执念深重也解释不通。他根本就不是会因执念害人的人。
半晌,李乾道艰涩地吐出一句:“我要见他。我要当面问清楚,他不是这样的人。”
崔鹤立面露难色,又混了些悲戚:“这……恐怕不行。”
不行?有什么不行?李乾道想。这世上不行的事他做得多了,上刀山下火海,哪里又不行了?
“我一定要见他。”在这件事上,李乾道格外执着。体内有一处在发着热,连同他五脏六腑的痛意轻了些。
他挣扎着,驱动稍有了知觉的双臂撑起半边身子,甚至隐隐有扑腾着下床的打算,吓得赵咏冬赶紧把他摁住了。
“你可先省省,知道你现在身子多虚么?”赵咏冬就差吹胡子瞪眼:“好不容易把你从阎王那抢过来了,你别给我作!”
李乾道只是定定看他,犟得像头驴:“我要见冯幸儿。”
“哎呀你这孩子……”
得不到回答,李乾道就又拗着要下床。
赵咏冬实在被他磨得没招了,正准备自暴自弃地告诉他真相,没曾想被人抢了先。
“冯小师叔死了。”江繁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面上看不出喜悲。
“死了?”李乾道没理解,一时呆愣着没有动。
江粲点头:“死了,被掌门清理门户了。”
他宛若一个局外人,对这件事丝毫不掺杂个人情绪,只是平静叙述。
可越是这样,越叫李乾道难以接受。他求证似的看向赵咏冬和崔鹤立,二人只是将眼神偏开,算是默许。
“你昏迷了五天。”赵咏冬说,“这五天错过的事太多了。”
才五天而已。李乾道不理解。怎么仅仅五天,他便失去了一位师兄。
他声音有些发颤:“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崔鹤立答道,“昨天晚上被掌门弄到山下,然后……”
“……”李乾道还未曾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良久才吐出几个字:“师父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想害死你。”江粲说,声音冷漠得不像话。
“可我不是没死……”
“你差点就死了。”赵咏冬叹了口气,“你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毒吗?是明岭派炼的筋骨散,其毒可致人小命!”
“你运气好,吸入的药粉不多,被我和小夏救回来了。但你的修为……”他迟疑片刻,“修为受损,怕是难以到达先前境界了。”
李乾道一滞,没想到噩耗来得如此突然。
可心中仍无对冯祥的恨意,只有无尽的无措和茫然。
他动了动指尖,果真牵动筋骨酸麻,浑身散了架一样。
也就是说,他今后是个废人了么。
颓然地重新倒回床上,李乾道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只盯到眼神发散,又难以聚焦。
“李小师叔,掌门是叫我来带话的。”江粲开口,羽睫低垂:“他说冯小师叔对不起你,害你至此。你修为受损之事他不会向外宣扬,做完掌门任务后,掌门一职还会是你的。”
“我都这样了,以何去做这掌门?”李乾道阖眼,“掌门任务,我还能做得成么?”
江粲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处,回头望了眼仍扒着门框的灵浔,应是想说“不还有他么”。
第一修为受损,第二身死山下,这往日的第三怕不是要坐上第一的宝座了。有了第一的庇护,那还有何可惧?
但李乾道很明显不是这么想的。他把头转向墙角,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
江粲传完话便走了,只留这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愣是一句安慰都凑不出来。
最后是李乾道实在不忍看他们尴尬,主动开了口,问的是纪明巩。
其实在得知冯祥死时他便想问了。这两人如此亲密无间,前不久刚互通了心意。一方突兀死亡,那他该怎么办。
万一像他爹纪温晨那般,殉情了……
“走了,下山去了。”崔鹤立道,“说是……去寻魂了。”
不要骂我,冯祥死亡的这个剧情是非写不可的,没有这个剧情就没有后面的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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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