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道醒来的第四天,他酸软无力的肌肉几乎好了个七七八八。至少是能下地走路,也能提得动剑了。
自从得知冯祥的死讯后,他愈发沉默起来,往往倚在床头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话也不讲,只听灵浔给他念书听。
能走了之后,他不愿再在赵咏冬的药馆多留,果断选择了回身修阁休养身体。
灵浔陪着他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回了身修阁。
冯祥和纪明巩的屋门都还开着,屋内设施如故,仿佛他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过些时日还会再回来。
可是李乾道清楚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谁都不会再回来,这身修阁日后便仅有他一人居住了。
空落落的,毫无人气。李乾道指尖摩挲着房门上翘起的木刺发呆。
他在回忆雀雀立口中,冯海大义灭亲时的情形。
见惯了他的和善,言及他杀人的情景,李乾道竟难以想象出来。
只知那日冯祥被拷问有关筋骨散的下落,冯祥一口咬定埋于树下的纸包中的药粉便是。
长期积于内心的愤怒与不甘在这场问审中倾泄而出,父子俩一来一去,也不知是哪句触怒了冯海,他直接将这个“满嘴谎话”的孽子扯着头发拖了出去。
罪已定下,残害同门,勾结其他门派,泄露情报,拒不配合……数罪并罚,他必死无疑。
因为手脚都被捆住,冯祥连挣扎反抗都做不到,只能如同只待宰的畜生般被人拖着招摇过市,到了山下。
在第一剑劈下来前,冯祥都以为冯海不会杀他。
可想象是美好的,痛感是清晰的。他在被痛出的生理眼泪中,婆娑地看见了疯了般向他跑来的纪明巩。
想伸手,可手都伸不出来,只能绝望地看着他被人押住,狼狈地束住双手,跪在地上。
他听见纪明巩在喊他的名,在哭,在替他求饶,在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师兄是被冤枉的”,可都无济于事。
死亡好像是命定之中冯海用来杀鸡儆猴的一部分,他也不过是恰好撞到了剑尖上,恰好要死。
有人上来拦,说小孩子不懂事,罚两下得了,可他都充耳不闻。
世间只剩下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是纪明巩在喊“师兄”。
但不过多久,这一声也弱了下去。纪明巩被人按住了脑袋,左侧的脸颊贴上地面沾染满脸尘灰。
冯祥在迷蒙的视线中窥见冯海的面容,竟是如此麻木,连一滴泪都未曾落下。
仿佛一切就该这样。
那一刻,他突然释怀地想,死了也不错。
起码是终于知晓了父亲不爱自己的真相,自己也不必再抱着假象而活。
痛感模糊意识,泪水模糊视线。背后已觉不出痛了,只有被剑周而复始砍上的麻木。
回忆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冯祥恍然窥见了他百日宴那天,他抓周没有拿起剑,父亲愤然离席。
那时年幼,仅有一个极其浅淡的印象。临死关头,他竟又将这一幕想了起来。
当时并不知父亲为何意,只是单纯好奇,他怎么走了。
现在想起方得一结果,原来父亲那时便厌弃自己。
只是实在好笑。仅是因为还身在祖庙襁褓中的儿子没有拿起与修道相关的器物,便主观判定其是不可塑之材。
可笑,可悲。
他缓缓阖上眼,却在即将意识消散时听见了一声别样的哭喊——是不属于纪明巩的,来自女人的哭喊声。
那人叫着他的小名,又好似小跑着扑了上来,抱住了自己。
紧接着便是她的一声闷哼,大滴大滴的热泪雨一样淋下来。他撑起意识去看,入目却是他从未想过的脸。
喉头涌起一阵腥甜,原本都已接受死亡命运安排的冯祥很突兀地落下泪来,一张口便是满口黏稠的血。
那周而复始的疼痛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呜咽。
江氏双手抱着他的头,用尽浑身力气将他抱进怀中。
“幸儿……我的儿……”
冯海也对此而震惊不已。
江氏并非修道之人,上下山不会念诀,只能靠自己,一步步走下来。她又体弱至那样,甚至走几步就喘,又是如何一路小跑到山下来寻的?
冯祥瞳孔骤缩,尤其是在看见她的一袭白衣被血浸红时,更觉不可思议起来。
“娘……娘……你怎么流血了,你怎么受伤了,你……”
忽而明白她是为自己挡了一剑,冯祥心中的那根弦彻底断掉了。
他挣扎着想起来,可试了多次都未成功,只能徒劳地将头转向冯海,嘶吼着:
“你他妈要杀就只杀我行不行,你只杀我行不行!你别伤我娘啊——”
冯海面上难得出现茫然,握着剑的手垂下,微微发着颤。
他呆呆地望着地上相拥的二人,嘴唇哆嗦起来:
“我……我没想杀他……”
鲜血糊满他的视线,恍惚间,他仿佛又成了孩子。
那个见证过父母死亡的孩子如今长大成人,再一次见证了妻儿的死亡。
这一切都是他所亲为,又不是他所想见到的。
“快……快去叫赵咏冬来,快!”
现场乱作一团,冯祥就这么被母亲圈在怀中,苟延残喘。
经过刚才那一嗓子,冯祥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他双臂被束缚得发疼,扭动了几下后,便觉江氏头一歪,将自己的侧颊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冰凉。
“疼不疼啊……”江氏仿佛是在问冯祥,问出口后又觉得是自问,指尖轻抚上冯祥的面颊,替他拭去血迹。
可血还混着眼泪,怎么也抹不干净。
好像是要死掉了。冯祥暗想,他原本还在盼着快死,现如今落在母亲怀中,又忽而不想死了。
但死亡向来不随人愿,并非他想死便能死得掉,想活便能活过来的。只是意识彻底消散前,他听见江氏在同他唱着幼时哄自己入睡的安眠曲,总觉心安。
这首摇篮曲,唱睡着了他们母子。
李乾道没说话,只是静静把那两间房的门都关了个严实。
听闻冯祥死后,纪明巩还闹了一通。
他想要去收冯祥残破的遗体,冯海不允;他想退出闻钰派,冯海也不允。
于是乎,他一手执羽化断裂的碎片便往自己颈部去扎,做足了拿命威胁的打算。
周围有人又劝阻他,说不值得。
剑刃划破掌心,汩汩鲜血顺着掌纹向下流——那只手前不久还握着冯祥的手,同游闻钰派。
泪几乎是瞬间就下来了,混着那日被摁在地上面颊上再也洗不掉的尘灰。
“那是我的师兄,”他喃喃,手中剑刃更深一寸,“我要去为他寻魂,我要去找他……”
他态度强硬,语气却是近乎哀求着,声泪俱下。
一众人面面相觑,冯海不发话,谁也不敢开口。
可冯掌门只是黑着脸:“尸体不能给你。”
“但退派的事,你自便吧。”
如此,他便离开,只回身修阁收拾了几件必要的物什,又用布小心翼翼地包好了碎掉的羽化,下了山。
这次走,怕是再也不会回头。
闻钰派少了两位师兄,李乾道失了两位好友。
没有告别,也不会再相见。李乾道这一晕,实在是错过了太多。
他将那只琥珀狗摆件从桌上撤下,锁进了木柜之中。
或许是觉得该面对新生活,亦或是怕触物感伤。
灵浔看他状态不好,默默将东西放至床上,自己凑到了李乾道身后,双臂环住了他的腰。
将头靠至他的肩颈处,灵浔也不说话,只是陪着。
过了许久,才听见李乾道的声音。
他许久没说话,声音又沙又涩,像是喉间被人撒了一把沙,磨得他自己也难受。
“灵浔。”李乾道唤他,目光却是定在窗外的一条小路上。
前几日,他还看见冯祥与纪明巩牵手走过这里。若是看得仔细一些,还能看见小路上残留的鞋印。
垂眸,狭长的羽睫轻颤着,似随时欲飞的蝴蝶。
“那日,你为何要亲我。”
灵浔一愣,没想到在得知那么多糟心事后,李乾道还能记起这隐于悲痛间的小插曲。
可他不想将真相告知,不想平添李乾道的愧疚,所以仅是阖上眼,去感受身体之中那块空落落的,还隐隐作痛的地方。
“我之前看那种悲情话本子,有一方死了,另一方伤心欲绝时便会亲他,”灵浔随口扯谎,却是字字真心,“我怕你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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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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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