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出任务。”李乾道站在冯海面前说。
冯海原本在看一本案卷，因为眼花而伏得很低，几乎要贴上那案卷。闻言他抬起头，未来得及调整好焦距的眼虚虚地看着他，难免露出些震惊。
“这才几天，你就急着去做任务。”冯海较前些日子仿佛苍老了许多，李乾道站着都能看见他发顶新冒出的白发：“你身子好了吗？”
说实话，冯海原本都不想叫李乾道做任务了。一来是觉得冯祥亏了他，二来是也无人再与他争，他也无需再证明实力。
“好了。”这并不是扯谎，李乾道是真的觉得自己好了。
按赵咏冬向他说的那样，他理应是浑身无力，短期内可能连玉碎都召不起来了才对。
可未成想，他身体的康复速度远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这才几天，他便觉得自己与先前无异了。
冯海狐疑地看着他，劝阻的话尚未出口，便听李乾道说：“师父，让我快些做完任务吧，我等不了了。”
因为再一次面对失去、以至于让他更加害怕新的失去。他现在只想快些当上掌门，拿到门派中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力，仿佛只有那样才会阻止一切从指缝间流失。
“……”冯海沉默半晌，对上他决绝的目光时，终是叹了口气，“算了，你觉得好了就行。”
“任务的内容我一会儿叫人给你送去，你先再回去收拾一下。如你所愿，明天就可以出发。”
睫毛落了落，掩住了李乾道眸中大半的神色。他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走出屋子，去找灵浔。
灵浔方才训练完，整个人如同在水中泡过一遍，一个劲地扯着自己的领口，希望能有凉风穿堂而过，带来凉爽。
云亦就坐在他旁边，捧着个水壶大快朵颐。他一只手搭在灵浔的肩上支撑着，咕嘟咕嘟灌完水便把头倚在上面，抱怨。
“师父今天疯了吧……”
也不知是谁惹了他，今天的训练格外严苛。除了江粲之外，其余二人都是叫苦连天。
灵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袖口顿时洇湿一大片。阵阵凉风吹过他后背的布料，留下道道盐渍的白痕。
“我也觉得是。”他应和着，抬眼往崔鹤立那边瞟，生怕自己说得大声了被他听见。
当然知道是在气什么。不过是从赵师父那得知了些许真相后跟自己吵了一架而已。
思绪还在往昨夜的争吵中飘着，忽然听见一直沉默的江絮开了口，叫他名字。
“灵浔，李小师叔好像找你。”
再抬眼时，李乾道已经站到他面前了。
“明天去出任务。”李乾道伸手将他拉起来，“我跟崔师兄请过假了，你现在回去收拾一下。”
刚刚还念着“有难同当”的云亦瞪大眼睛：“你不训练了？”
“有任务。”灵浔言简义赅，冲着这位曾经的难兄难弟一个飞吻，“不陪你累了，你们加油！”
“……操。”云亦骂出声。“我什么时候也能傍上一个能天天带我出任务逃训练的师兄啊——”
江絮瞥他一眼，小声嘟嚷了句什么，可云亦没听清。
再问的时候，他却只道了句“没什么”，便不肯再多说了。
灵浔的东西不多，顶多是回快意阁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往口袋里塞了些符纸和零票便算大功告成。
李乾道抱臂倚在门框上看他收拾，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个人，便冲灵浔道：
“出发前先去看一看明钰吧。”
遥记当初这孩子抱回来叫柳昭养了一阵子，后来柳昭离开了明岭山，他们二人又忙于训练，这孩子就一直放在门派的一个奶娘那里养着。三岁后会走了就又接回来，养在身边。
如今灵明钰也五岁了，天资聪颖，会识字爱读书，日日非得往藏书阁跑。
藏书阁的文伯无儿无女，看这孩子爱读书，心生欢喜，干脆大手一挥，将孩子扣在那里了。
李乾道哭笑不得，去抱明钰，结果那小家伙是个胳膊肘向外拐的，头一扭跑到了文伯身后。
“我想再看会儿书。”
爱看书这一点可真是随了灵浔了，也不枉明钰小时候灵浔天天在睡前给她念书。
说来也的确好久没见，也不知想自己了没有。灵浔面上扯出笑，已经开始想一会儿见了那娃要如何猛搓一顿了。
出任务前先去看看灵明钰，仿佛已成了二人心中约定俗成的习惯。
推开藏书阁的门时，正好看见她在搬书。
小小的个头，甚至都还没有灵浔的腿高，头上扎着两个乌黑的小麻花辫，手中捧着两本书，看见有人来便奶声奶气地喊：
“你好！可以找我帮忙找书！”
她甚至头也没回，只一心将那两本书像蚂蚁搬家般搬回到文伯给她搭的小窝中。
小窝就在柜台底下，用粉色的垫子和枕头堆砌着，一看就是上了心的，舒服得紧。
李乾道挑眉，看着她转身又要去拿书，也不顾她这两个爹，心中又气又乐。他蹲下身去拿食指勾住明钰的后衣领，把小孩勒得一仰，险些窒息。
连忙伸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其扶正，灵明钰这才没有摔倒。
李乾道站直身子，用鞋尖踢踢她的屁股：“你爹来了也不知道过来打个招呼，就等着小小年纪看书把眼睛看瞎吧。”
灵明钰转过身来，小嘴一撇就要哭。
结果眼泪还没从泪腺里涌出来，整个人先腾空了起来。慌里慌张地搂紧始作俑者的脖子，推拒都来不及，对方的唇先一步贴了上来，狠狠啵了一下。
灵浔看着被亲懵了的明钰，心里说不尽的畅快。特地空出一只手去捏她的脸颊肉，灵浔问她：
“多久不见，想不想你爹呀？”
灵明钰抬手摸上自己的侧颊，满手的口水。可惜有口难言，她只能悄悄将手往灵浔身上抹了抹：
“不是太想。”
“小没良心的。”灵浔捏着脸，刮上她的鼻尖，“亏你爹新买了书还一直念着给你拿过来呢。”
他晃了晃手中书册，方才还满脸嫌弃的灵明钰顿时眼睛一亮，伸出两只小手去抢，却扑了个空。
“没礼貌。”灵浔嗔她，“叫我什么？”
灵明钰自然知道要叫什么，可她就是脸皮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爹”字来。
灵浔掏掏耳朵：“没听见。”
“爹！爹爹爹爹……好爹爹，给我吧，求你了求你了……”
“哼。”灵浔这才心满意足地将话本子递到灵明钰手中，并熟练地侧头躲过文伯扔过来的墨块。
文伯被气得整个人都颤巍巍，一只手扶着柜台，步履蹒跚。
“你又给我家小钰买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书！”他怒极，又要扔东西过来，“我才叫她乖乖读了两个月的《诗经》！”
“什么你家小钰，这是我家小钰。”趁着明钰翻书阅读那本《小夏千金哪里逃》的功夫，灵浔吐着舌头跟文伯扯皮，“孩子爱看就叫她看呗，不要压抑孩子的天性……”
“我滚你的天性！”文伯一只手撑桌，另一只手脱鞋就要往这边扔，“杀千刀的，你看你带给她看的都是什么书！”
手一摊，一本本的《真假顾钰》、《软萌公主带球跑》、《霸道侍卫狠狠爱》摊在桌上。
“这是给五岁孩子看的吗?”
灵浔略显心虚地“嘿嘿”两声，吹着口哨试图转移尴尬。
李乾道扶额叹出一声，伸手抽走了那话本子。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灵明钰忽觉手里一空，登时不乐意了，呜呜呀呀着想去抢回来。
结果李乾道干脆把书一抛，扔到了文伯手中。
“少给小孩子看这些。”李乾道抬手捏上同样失落的灵浔的脸颊肉，扯着他一边的嘴角向上提，“你要是想看我单独给你买。”
此话一出，灵浔脸也不苦了人也不闹了，甚至还能冲着灵明钰挑衅地扬一扬眉：
“不好意思啦~”
灵明钰的小脸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方才还满怀希冀，这会儿一下子就阴了下去，并准备局部降雨。
“你坏，你坏，我讨厌你！”她两只小手在灵浔胸口推着捶着，却没一人在乎她的小脾气。
闹又闹不成，只好嘴一扁，从灵浔怀中挣脱，蹬蹬蹬地跑到自己小窝里去了。
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小穿山甲一样在那里生着闷气，大有“谁来也哄不好了”的架势。
灵浔笑笑，扬声冲她喊：
“真不理你爹了？”
明钰没说话，只是窝在柜台下粉色的小窝中，背对着他们。
“让她自己气着吧。”李乾道向小穿山甲那处瞥一眼，“说不定下次回来自己就好了。”
毕竟那么多次，一直都是这样。
灵浔耸耸肩，最后喊了一声：“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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