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是与李乾道的决赛,前一夜时,冯祥有些激动得睡不着。
寒凉的月光扬扬洒洒地倾泻而下,灌满了整间屋子,角角落落都是亮的。
冯祥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打败李乾道时的场景了。
必定是满场惊呼,众人惊叹,无数人为其欢呼,就连冯海也大吃一惊,日后处处高看他这个儿子一眼。
如果说灵浔打败李乾道是因为后者向着前者才故意输给他的,那么他们二人的比赛,则是一场真真正正的比拼。
毕竟门派中谁不知道他们二人不对付,遇上比武,谁都不会放水的。
冯祥自诩天资不差,只是平日疏于训练,才会落后李乾道一头。
而明天,就是他夺回自己的一切的时候!
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冯祥越想心情越澎湃,如海浪击岸,不停地敲打着他的神经,促使他下床去逛一逛。
最终,他“嗨呀”一声,料到自己是睡不着了,想着去外面溜溜弯,舒缓一下心情。
当然,一个人去是肯定不行的,怪无聊。他把目光盯向了隔壁房间。
于是,纪明巩未寝。
走出身修阁时,纪明巩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眼皮子发肿,迷迷糊糊地靠在冯祥的肩头,脑袋如小鸡啄米般一磕一磕的。
偏偏冯祥的嘴还一张开就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还要时不时问他一句“你说呢”“你怎么想的”,叫他想补个觉都难,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两人漫步至一处假山处,冯祥有些走得累了,可脑子还活跃着,便拉了一把纪明巩,要跟他坐到假山旁的石凳上聊。
纪明巩此刻无比庆幸有这么一个石凳——大半夜陪人溜弯真是个累死人的活,他都快一头栽到地上去,扎根冬泥了。
他掏出块手帕替冯祥擦干净了石凳,两人这才并排坐下。
经过又下雪又刮风,石凳现在就好似一个不会化的冰块,从屁股一直冰到脑子,透心凉,心飞扬。
冯祥无端地乐出声来,望着面前微波荡漾的湖水,以及上面黑松的倒影,长吁出一口气,道了句:“真好啊。”
纪明巩瞬间清醒,还以为师兄因为明天要跟二师兄比所以激动傻了,一下子眼睛也不肿了,睁得老大:“怎么了,好什么?”
“感觉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冯祥斜着身子,跟纪明巩头挨着头,发丝交缠,一时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他的,“我一定能打得过李乾道的。”
这些日子里的努力纪明巩都是看在眼里的。他“嗯”了一声:“一定会的。”
过了好半晌,冯祥突然开口:“我以后想像我爹一样,当掌门。”
“当掌门很累的,”纪明巩指尖缠上他的发带,“为什么要当掌门?”
“我又不怕累,”冯祥一拍胸脯,“你难道不觉得,能用一个人的肩膀挑起所有人的担子,真的很帅,很有责任感吗?”
纪明巩真不这么觉得。
冯祥把这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
几乎门派里除了冯祥之外的所有人都知道,冯海是很早就将这个位置内定好了的——无疑是李乾道。
他只看见了李乾道被偏心,被重视,被高高捧成门派里的风云人物,几乎每个人都要敬这个仅有十五岁的孩子几分。
哪里是天资聪慧呢,不过就是比常人略聪明了一点,便被拉着在看不见的地方加倍训练罢了。
冯祥只看见了要挑担子,却不知那担子几乎能压断人的肩膀。
可纪明巩终究没将这些说出口,只是轻声笑了笑,点了点头。
月明星稀,冯祥在湖边做了一夜的梦。
信心满满地走上擂台时,全场的尖叫让他有种已经获胜的错觉。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李乾道没来。
偌大的擂台之上,仅有他一人站在擂台的南边,应该在他对面、准备被他打败的人却迟迟未到。
欢呼与尖叫声渐渐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盖过一声的质疑:
“李乾道人呢?怎么没来,没有人去找吗?”
“这都等他等了快一个时辰了,不会不来了吧?”
“该不会根本就不屑于跟冯幸儿比吧。”
此言一出,人群中忽地爆发出一阵哄笑,随后被直飞过来的几张静音符捂了嘴。
纪明巩难得对那群人冷了脸,眉毛压得很低,神色中有一抹戾色:
“现在纳新是不看人品了么,把你们这群嘴巴臭的也招进来了。”
平日里纪明巩一直都是平易近人,能劝和的从来都不开口争执,只是一副软趴趴任人拿捏的样子,轻轻道一句“不要这样”,谁又见过他生气成现在这样。
几人打了个哆嗦,捂着嘴上的符跑了。
台上的冯祥逐渐由兴奋转到疑惑,再到不耐、暴戾,最后苦等仍不见人影,又听见了那句“不屑于比”,终于是彻底爆发了:
“人呢!”他向台下四顾一圈,语气中愤怒混杂着无助,“李易昇他人去哪了?!”
李贤真这边有小弟子凑过来,与之耳语几句,便见前者皱了眉:“灵浔也找不见了?”
小弟子点了点头:“整个门派都找遍了都没有。李师兄和灵师弟素来交好,想必是一起出去了。”
至于去哪儿,无人得知,也无从得知。
李贤真有些想疯,女儿跑完儿子跑,他命里是克孩子还是怎么的!
而更要疯了的,还是冯祥。
台下虽无人再笑他,可李乾道的缺席如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得他连脑部神经都是火辣辣的。
如今这般状况,连愤怒都变得无用。
主持比武大赛的长老见形势不对,忙抢过身边敲锣弟子的棒槌重重一敲,大喊一声:“冯祥冯幸儿,胜!”
可这一嗓子不仅没有安慰到冯祥,反而让他的情绪更加焦灼。
寂静无声的人群中,仅有锣声的震颤与回声在回荡。
无一人面露喜色,无一人为他欢呼。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胜利。
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
……
李乾道和灵浔是在前一夜出的门。
原本只是两人抱着钱袋回快意阁时,灵浔总说屋子里面好像气场不太对,好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留在了屋内。
在屋内寻了一圈后,竟是在衣柜中找到一只小鬼。
没错,就是前一夜在郊外跟踪那黑衣女人时,灵浔无意间带回来的。
婴鬼正缩在灵浔衣柜的角落中,筑巢一般拱在叠得杂乱的衣物之中酣眠。
拉开柜门的那一刻,不算刺眼的光线照了进去,将婴鬼吵醒了。她“唔”了一声,似有不满,随后如所有被吵醒的婴孩一般,放声大哭。
吵,巨吵,超级无敌爆炸吵,吵得李乾道想捂她的嘴,结果没捂住,手直接从鬼魂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差点忘了,人是碰不见鬼的。
无奈之下,李乾道甩上去一张静音符,世界瞬间安静。
灵浔这才将手从耳朵上放下来,痛苦地甩了甩头,想将贯耳的魔音甩出大脑:“原来小孩儿这么吵吗?”
李乾道:“嗯,都这样。我姐说我小时候是整个门派里哭得最响的。”
“……”灵浔有点想象不出来。他看着躺在一堆衣服之中的婴鬼:“那她要怎么办?”
“送回去吧,”李乾道说,“总不能留在门派里。”
想想也的确如此,可灵浔仍有担忧:“现在去送吗?可你明天还有比赛。”
“现在还早,能赶回来,”李乾道望了望刚刚暗下去的天色,“不耽误。更何况你本来睡眠就不好,又有个鬼在你屋里,你更要失眠了。”
“其实现在已经好一些了啦……”
“不信。”
“哦。”
说着,两人说走就走,打算早点把这小婴鬼送回去,或许还能回来再睡一觉。
收了婴鬼,二人伴着刚刚升起的月亮,出了门派的大门。
一路倒也顺畅,灵浔是路痴,可李乾道不是。他凭着昨夜记忆中的路线,七拐八绕又走到了郊外的那座高大建筑之前。
原本是要放了这婴鬼就回去的,可二人偏偏被一声尖利的啼哭截住了脚步。
这附近婴鬼极多,也不知是为何。总之走两步便能听见婴鬼在哭,不足为奇。
可这一声不同于鬼哭。
气力很足,没有婴鬼那般虚弱无力,仅靠气音发声。
这好像是个活着的孩子在哭——声音是从那座烟囱一般的建筑中传出来的。
“去看看吗?”李乾道碰碰灵浔的手,问道。
灵浔心中有几分惧意,可救人的欲念更胜一筹。他顺势攀上李乾道冰凉的指尖,与之十指相扣后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指尖燃起一纸火符,二人走近了那高大的建筑。拨开黑暗,他们终于瞧见了上面的三个大字——弃婴塔。
哭声便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灵浔之前从未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存在。
他自小生活幸福,自然不会想到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狠心将其扔进一个暗无天日的高塔中,让其自生自灭。
“弃……婴……塔?”他轻读出声,语带困惑,“弃婴?为什么要弃婴?”
李乾道终于理解了为何这附近会有这么多婴鬼了。他抬头仰望这似乎要冲天而去的高塔,一股威压感扑面而来:
“有的是家里养不起了,有的是……不想养。”
“为什么‘不想养’?”灵浔仍旧不解,“不想养的话,为什么怀着的时候不打掉,非要等生下来再弃掉?”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灵浔想。
李乾道不欲现在向他解释这些,主要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向灵浔说明才能让他理解,只能先用实践来给他做说明。
“先救人,”他适时岔开话题,“等会儿再给你讲。”
四顾一番,弃婴塔的侧面还真有一排很高的石梯,可以顺着往上爬。李乾道退后几步稍微估量了一下,扔下一句“在下面乖乖等我”,便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石阶的尽头有一个大约能容一人趴着通过的小窗口,在很高的地方,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摔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李乾道刚攀上那小窗口时,一股难言的尸体腐臭味便迎面扑来。
耳畔的啼哭声愈发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