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银铃

拥挤的面馆内,所有人都在欢声笑语,好不快活。

冲天的饭香弥漫在饭馆的每一个角落,小二忙得热火朝天,记账点菜,脑子都已不够用。全村人一人一张嘴,说几句话的唾沫星子都够阿明“游泳”了。

张哥一条腿迈在凳子上,双手放至嘴前作喇叭状,嗓子直冒烟:

“各位不要急,领到号就去排队等号;叫到你后再点菜!”

阿明:“你的号,给完你的给你的,我给给完你的给你的……”

“……”李乾道与灵浔坐在靠窗位置,对这幅场景津津乐道。

灵浔伸出筷子将一口滑嫩的鱼肉夹进口中,鲜香的鱼味混合着调料的味道在口腔炸开,将舌尖的每一处味蕾都照顾得很好。

他们没有去楼上的包间,而是与众多客人挤在一起——这是李乾道的主意。

自打李道折一去无踪后,李乾道几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众人接触的机会,生怕与之就此在人群中错过。

刚才的那场比赛打完,李乾道反而没有饿的感觉,来肴香馆也仅仅是为了陪灵浔满足他的口欲。没想到正好碰见老板娘请客,还省了一笔钱。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筷子插进米饭中又拔出,在上面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小洞,像刚拔完萝卜留下的萝卜坑。

“明天要跟冯师兄打了,我感觉我赢不了,”灵浔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嘴巴成了一个小小的形状,“感觉他没易昇哥哥你那么好骗。”

“……哼,”李乾道笑一声,下一秒筷子就敲到了灵浔的头上,“啪”的一声,跟敲小鼓一样:“除了我,谁还能那么心软。”

灵浔想吐吐舌头,嘴里满得让他根本吐不出来,只能傻傻地笑:“嘿嘿。”

“快些吃,吃完回去休息休息,”李乾道一手托腮,“你赢了我,现在可就是门派里的红人了,他们肯定会盯着你明天的比赛的。”

灵浔不解:“盯着我怎么了?”

“若你明天输了,肯定就会有人挑你的刺,”李乾道说,“说你没实力,赢了我肯定是用了些小招之类的。”

“哦,没事,”灵浔浑不在意,“反正我也听不见,爱说就说去吧。”

“更何况我的确用了点小招嘛。”灵浔冲他眨眨眼,笑得狡黠。

用的色诱吧。李乾道移了移眼神,不合时宜地想。

眼神偏移的瞬间,视线中闯入一道黑影,在拥挤嘈杂的人群中如棵黑松般静默严肃,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李乾道虽没看清那人的脸,却仍觉熟悉得不行。他眯了眯眼想看清对方,可那人的脸却遮得严严实实,难以窥见一丝容貌。

那人似乎与老板娘十分相熟。她仅仅是走到了柜台之前,明明连面罩都没摘,宋卿儿便已认出了她,眼前一亮。

人太多太杂,李乾道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是看两人比了一通手势,应该是要了什么吃的,要求打包带走。宋卿儿只点点头,转身去了后厨。

不消半刻,便又从后厨走出,手中还拎着已经打包好的饭。

李乾道眯了眯眼,视线一直追着那人走。

就连灵浔也觉出不对了。他顺着李乾道看的方向望去,却未发现什么不同,只能又转回头来问:“怎么了?”

李乾道冲黑衣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看那个人。”

灵浔这才看见了她。

他微微蹙眉,面露不解:“那个人为什么要把脸也遮住,欲盖弥彰。”

“这种地方人多眼杂,”见其已走至门口,李乾道拍拍灵浔,“走,跟上去看一看。”

二人并肩穿过人潮,跟在那人后面走。

明岭村不小,路又多,七拐八绕的,李乾道和灵浔险些跟丢。明明前一个路口仍见其影,到了下一个路口便忽然隐入黑暗。

可循着刚才走过的方向再走几步,便又见到她了。

此时已走入荒凉地带,眼见越走越偏,附近的人烟已渐渐消失殆尽,连狗都不见一只,灵浔心里头有些打鼓。

因为他听见了些哭声。

确切来说,是婴儿的啼哭声。

入冬之后,天色黑得愈发早了。两人行至郊外村落时,天已暗成了一抹灰色,云色也暗,像粗布麻衣上的补丁。

这是灵浔开了道心以来,第一次与“鬼”接触。

“易昇哥哥,你听见了吗?”灵浔揪住李乾道的袖子,声音不自觉发着抖:“有人在哭。”

李乾道当然听到了。他闷声“嗯”了一声,双眼仍死死盯着面前的黑衣人。

她仍在走,仿佛不是为了去往某处,而仅是为了牵引。

耳畔的啼哭声愈发刺耳了,带着微微的颤抖。

灵浔只是一扭头,便与一只小鬼大眼瞪小眼。

那鬼仍是婴儿状态,应是刚刚“睁眼”,一双黑眸水汪汪的,带着几分好奇看向灵浔,大拇指还含在口中吮吸。

那小鬼仍裸着身体,打眼一看便知是女婴。

“唔?”鬼骤然停止了哭声,皱巴的面皮忽地绽开,扯出一个略显诡异的笑脸。她似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之物,“咯咯”地笑出声,却结结实实地把灵浔惊了一跳。“鬼诶……”灵浔已分不清惊奇与惊恐,哆嗦着出声。

原本仅以为只有这一只鬼,哪成想越跟着那黑衣女人向前走,身边的小鬼便越聚越多,有哭有笑,如魔音贯耳。

灵浔有一瞬间都想自废双耳。

身旁的人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灵浔还因为惯性向前走了两步,又被身边人拉了回来,茫然地看向李乾道:“怎么不走了?”

“跟丢了,”李乾道仍死死盯着面前虚无的黑暗,“明明刚才还在,一下子就不见了。”

灵浔顺着黑暗处一同看去,的确不见黑衣女人,只勉强看见了一座烟囱状的高大建筑。

他抬手指向那处:“那是什么啊?”

李乾道摇摇头:“没见过,不知道。我们回去吧。”

寂静的荒郊野外仅余唱和一般的啼哭,在已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实属恐怖。李乾道抬头望向那高大的建筑,不理解那黑衣女人将他们引到此处到底为何意。

以及……那人身上熟悉的感觉。

你到底是谁呢?

……

次日比赛。

今日比赛可算是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毕竟是让一个一夜红遍门派的种子型小师弟和掌门的儿子打,这谁不愿意看?

而且众人还可以趁此机会,看看这个叫灵浔的到底是真有实力,还是纯纯被那个处处捧他护他的李乾道给捧到了这个位置。

开赛前,那个开赌盘的弟子又开了一局,这次是赌冯祥和灵浔谁能赢。

众人一拥而上,奖池中的金额不断增加,就连冯海都没忍住,凑过去投了几注。

念着李乾道口中的“技不如人”,冯海心中还是不敢轻视这个叫灵浔的孩子。心一狠牙一咬,给灵浔下了五十注。

李乾道就在一旁看着。他知道灵浔的实力在什么水平,打冯祥肯定是不够的。现在这个时候给灵浔下注,跟上赶着送钱没什么区别。

不过他也没跟冯海说,只是静静地看冯大掌门开始做发财的美梦。

至于为什么不说——因为他一口气给冯祥下了一百注,就等着比赛结束赢钱呢。

事情发展如李乾道所料。

不得不说,李乾道这人真的很有投资头脑。短短两天,他几乎将每一个开赌盘的人的钱都赚了个遍。

包括自己的师父。

冯海身为一派之长,本就天天为了花销精打细算,好不容易才攒了个小金库出来,就等着回本呢,结果本没回来不说,差点连内裤都搭进去。

输完钱,冯海一肚子火气,也不知道该怪儿子太争气还是自己对他太没信心。

于是当他看见李乾道与灵浔各抱一袋子铜板时,气得想哭。

冯海怀疑这是那两个小兔崽子设的局。

肯定是李乾道为了赚钱故意捧高灵浔,然后让众人在下注时都投向他,自己则反其道而行之,以此大赚一笔。

虽然事实也差不太多。

背后的舆论声和部分输光了口袋的弟子们的叫骂声,于灵浔而言已不算什么。

反正他爹他娘都已死了,现在画张自画像都属于全家福的范畴,他们说的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

更何况,有句话说得好,成长的路上总要失去些什么,赚钱的路上也是。

“好多钱啊,”灵浔抱着沉甸甸的钱袋感慨,“易昇哥哥,你就是这么变得很有钱的吗?”

李乾道总觉得背后有道视线在“扎”自己,转过头去只见冯海,心下顿时了然。

“差不多吧,就是投资。只要会投资,钱生钱不是问题。”

灵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要会投资。”

“比如你可以选择投资一家铺子,”李乾道说,“像我爹就很有先见之明,肴香馆刚建起来时便投了资,这几年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

灵浔一下子觉得生财投资之术要比修道有趣万倍,顿时不太想修道了。

赚了钱,就连比武输了的那一点点不悦也烟消云散。灵浔低头,忽然笑了出声:“钱的声音真好听,要比铃铛声还要好听。”

“小财迷。”李乾道笑他,低头看钱袋时,脑中已经将后半辈子的目标定下了。

提及了“铃铛”,李乾道才突然想起,灵浔原形时,耳朵上是一直系着两个一走就“叮当”作响的小铃铛的。

如今听铜钱碰撞的声音,也的确与铃铛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早就想问了,可刚刚相识时总怕问出口显得冒昧,到后来看惯了灵浔的人形,也忘了要问,今天终于想起来了。

“灵浔,”李乾道轻声唤他,声音被风揉进细碎的夕阳中,“为什么耳朵上要戴铃铛?”

“哦,铃铛啊,我爹给戴的。”灵浔眼睛都快钻进钱袋中,一边开始构想攒钱要买什么物什,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爹说,我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铃铛这种叮叮当当的小东西了,身上总会挂一堆。一回家时,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响声,吵吵闹闹的。”

“娘死了之后,我爹总觉得家中静得吓人,不太习惯,所以把我娘之前戴的铃铛给我戴上了,说这样家里才有声音,有活人气。”

“尤其是我在外面玩完一圈回家时,铃铛也会响,我爹就会意识到,是我回家了,就会给我准备饭了。”

静默一瞬,灵浔突然抬头,冲着李乾道粲然一笑:

“其实我知道,只是因为我爹想我娘了,听见铃铛响会让他有种我娘回来了的感觉而已。”

“我还记得他写过句诗呢,文绉绉的,我给你背一下哈,”灵浔清清嗓子,夕阳中,铜币又在碰撞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似在应和诗文,“就两句,很短。”

“庭中银铃笑,疑是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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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妖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