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救孩子

捏着鼻子向塔内看去时,李乾道发现,发出哭声的那个孩子所在的地方不是一般的深。他若是贸然跳下去,很有可能就爬不上来了。

他转头,冲着塔下的灵浔喊:“那孩子掉得很深,我一个人可能救不上来。”

灵浔应声:“那怎么办,要不要我上去帮你?”

答案肯定是需要的:“你先去找个结实点的绳子再上来,小心一点。”

“哦,好。”

在塔上吹了半刻钟的冷风后,灵浔才姗姗来迟。

“我刚刚去找了一圈,只找到了别人捆柴火的绳子。”灵浔将那麻绳举起来:“你看这个行不行?”

粗略地看了一眼,其实也看不太清楚,只觉粗细尚且合适,便喊了声:“可以!”

不消片刻,李乾道便觉有脑袋在拱自己。低头一看,果真是灵浔爬上来了。

灵浔嘴里还咬着绳子,不太敢大张着嘴说话,口齿不太清楚:

“然后呢?”

“你进去,”李乾道说,“一会儿救到孩子后,我再拉你上来。”

怕鬼的灵浔有些抗议:“不要!里面黑漆漆的,还都是尸体,我害怕。”

李乾道试图与他讲道理:“你个头小,一会儿可以身上绑绳子跳进去救,但我没你那么灵活,所以你进去更有利一些;而且你把孩子抱上来后,我拉你会比你拉我轻松。”

仔细想想也的确是这个理儿,但灵浔心里仍难以迈过这个坎。

怕黑和怕鬼,几乎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可哭声愈发弱了下去,灵浔害怕那孩子会因为他的犹豫,也变成弃婴塔中腐烂发臭的尸体,终是一咬牙:“行。”

被绳子顺下去时,灵浔全程都是紧闭着双眼不敢看的。外面的声声鸟叫被高塔的墙壁隔绝,耳畔仅剩哭声在塔内撞来撞去。

半晌,灵浔的脚才终于落到了实处。

其实也算不上实处,所及之处的触感并不怎么好,软绵绵的,向后退一步还能踩到小孩儿的头骨。

扑鼻的恶臭中,灵浔燃了张火符,终于看到了那仍在哭泣的婴孩。

那孩子仍在襁褓之中,哭声已渐弱,似是马上就要失去力气。灵浔小心翼翼地眯着眼,尽可能不看脚下成山的尸体,缓步挪向那孩子。

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由于塔中堆叠成山的尸体的缓冲,这孩子并没有伤到太多,顶多是擦破了些皮。

灵浔抱住了那孩子,小小一只被圈在臂弯之中,可能才刚出生没多久,面皮发粉,皱皱巴巴地拧在一起,算不上好看。

探了探鼻息,已经很弱了。

“我找到小孩儿了,”事不宜迟,灵浔抬头冲着塔顶的人喊,“快把我拉上去,感觉孩子快没气了!”

“好!”声音自高处落下,“你抱好了,我要拉绳子了!”

腰间一紧,灵浔感觉自己正在缓缓上升。

为了缓解恐惧感,灵浔只能强迫自己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个孩子身上,强迫自己忽略成群的婴鬼。

从塔上下来之后,李、灵二人对着孩子大眼瞪小眼。

灵浔:“为什么她一直在哭啊?”

李乾道:“好像是饿了吧。”

灵浔:“那用不用我去捉只鸡给她吃?我刚才去偷绳子时看见那边几家农户养的鸡还挺肥的,应该很好吃。”

李乾道:“……她应该不能吃这个。”

“那猪呢?羊?鸭子?总得有一个能吃吧。”

李乾道无语扶额:“灵浔,她是婴儿,吃母乳。”

空气寂静了一瞬,二人对视一眼,灵浔先伸手捂住了胸口。

他神色惊慌,死死护住自己的衣服,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我没有奶。”

“……我知道,”李乾道淡淡收回视线,“也没指望你有。”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叫她一直饿着吧。”

李乾道大手一挥将孩子捞进怀里,很轻很软,像对待易碎品般轻轻圈着,心也跟着塌陷下去一块。

其实小孩子不哭不闹不叫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去找家农户,找个人给喂一下。”李乾道伸出指尖轻戳了戳那孩子软软的脸颊肉,滑嫩的手感及孩子向手指方向偏头的动作几乎要将人的心萌化。

然后,李乾道忽然觉得小臂处一热,被风一吹,又有些凉。

怀中的小孩子又哭了起来。

“易昇哥哥,”灵浔瞪大眼睛后退两步,说出了一个很难让人接受的事实,“她尿了。”

没有“好像”,就是尿了。

如淅沥的初夏小雨,温柔婉转;如清澈的山间清泉,泉水叮当;如静默的洞庭小河,安然流淌……

算了,臭臭的,像臭水沟子。

李乾道脸有点绿,用了毕生最为强大的毅力才没将手中孩子扔出去:

“灵浔,帮我抱一下孩子。”

灵浔拒绝:“不要。”

无奈,李乾道只能保持着这么个尴尬的姿势抱着小孩儿,两人敲响了一家农户的门。

现在正是睡觉的时间点,原本二人还以为要等很久才会有人来开,结果刚敲响没多久,便见一双目赤红的女人一把拉开了门。

她眼皮还肿着,像是刚哭过的样子,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哑得不像话: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声音被刻意压低,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人一般。

“能帮忙奶个孩子吗?”灵浔往跟前凑,指着李乾道怀中的小孩儿问。

“……”女人有一瞬的怔愣,随即脸变得像眼皮子那般红,“干什么!你这孩子什么意思!”

灵浔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来,歪了歪头:“就奶一下啊,我没说错什么吧……”

“大半夜敲我家门就为了让我奶个孩子?怎么不让这孩子亲妈喂啊!”

仔细想想也的确不太妥。给小孩子喂奶本来就是件很私密的事,还突然在寂静的夜里被两个陌生男人敲开门要求帮忙,是个女人都会觉得冒昧。

“不是这样的,”李乾道及时出来解释,“这个孩子是我们刚刚在弃婴塔那边救下的,因为一直在哭,想来是饿了,所以就想找个人帮忙喂一下,别让她饿死了。”

“救下的……”女人恼怒的面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虚弱发白的双唇突然嗫嚅起来,一把挤开灵浔,去扒李乾道怀中孩子身上包裹着的布。

李乾道皱眉,侧了侧身,那女人就扑了个空。

“让我看看她,我求求你了,让我看看。”女人方才止住的眼泪顿时又如泉涌,“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李乾道脑子有些发懵,手下一不留意,女婴便被女人夺了过去。

手里一轻,再转头时,女人已扯开了孩子的襁褓,正跪在地上压抑地哭。

屋内还传来阵阵男人的鼾声,震天一般,把女人的哭声都压了下去。

“要喂孩子是吗?好,我喂,我喂,”女人也顾不得湿黏的泥土会弄脏罗裙,坐在地上仰望李、灵二人,“但我求你们一件事行吗?”

灵浔一脸茫然,李乾道却已搞清现状,神色中不自觉添了些悲悯:

“您说便可。”

“这个孩子都被丢进弃婴塔了还能被救上来碰见你们,也算得上是她福大命大了。我求求两位小道长,把她带回去。哪怕就喂点米汤,能养活、能养大就行,”女人抱着孩子的双臂发着抖,“没别的要求了。”

“这有点……”

“行。”李乾道点了头,“我们会带她回去,养大她。”

灵浔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望向李乾道,后者则一脸淡然。

女人连连道谢:“谢谢……谢谢你们……”

趁着女人去喂奶的功夫,灵浔一把扯住李乾道:

“你就这么答应了?可带回去我们怎么养啊?”

“先给我娘养几年,”李乾道说,“总能养大的。”

他在看见女人双膝跪地、听见女人泣血般的恳求时,已经顾不得其他了。

“掌门那边我会去说,他不会不让养的。”

可灵浔还是有些不太能搞清现状。侧目,斜斜的皎白月光下,女人环抱着婴儿,正轻轻拍打女孩的臀部,轻声唱着童谣哄睡。

月光静静将这一幕描摹,连冷冽的冬风也被柔和下来。

“那个阿姨不是挺喜欢那个小孩吗?为什么不让她养?”

李乾道静默一瞬:“那就是她的孩子。”

灵浔一愣:“啊?她……这不挺喜欢小孩嘛,干嘛还要往塔里扔?”

“不是她扔的,”李乾道说着,目光扫向屋内,“是她丈夫扔的。”

“你有没有发现,那是个女婴?”李乾道问。

灵浔点点头:“发现了。可女婴又怎么了嘛?”

“不仅那是个女婴,这弃婴塔附近所有的婴鬼,基本都是女婴。”

“以及放火的盛英樱,嫁鬼的柳娘,变成怨尸的青姨,香潭小城的所有人……都是女性。”

空气静得像是被贴了定身符,甚至都不再流动。灵浔突然觉得胸腔有块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叫人又憋屈,又喘不上气。

李乾道冲他歪了歪头:“你猜一猜,为什么。”

“因为她们很弱?”灵浔问。

李乾道摇头:“青姨善经营,宁夫人善计谋,梅娘和清儿也各有其优势。无论怎么说,也无法跟‘弱’挂上钩。”

灵浔接着猜:“那是因为她们厉害,有人嫉妒?”

“非也。盛英樱与柳娘不过一介弱女子,还有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婴,不照样遭到了迫害。”

“那是因为什么?”又“强”又“弱”的,灵浔都快被绕晕了。

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混着温婉的童谣一同飘进灵浔的耳朵中。

“因为她们是女人。”

仅此一句,再无其他原因。原本还在等着下文的灵浔追问道:“然后呢?”

“没了。”

“没了?”灵浔略显诧异,“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李乾道轻轻点头。

就因为生活在父权社会之下,所以女人要受到白眼,要受到来自不同人不屑、轻视的目光。

女人怎么能干这个呢,女人怎么能干那个呢?

女人不应该这个样子,应该那个样子。

三从四德,三纲五常。

女人要守《女德》,要守《妇德》。

条条框框,本本经书如天罗地网般将她们兜在这勒人的大网之下,任凭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

只因,男尊女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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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妖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