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哥哥让让你

身上的酸痛感都被这句话模糊进天地之间,灵浔感觉有些飘飘欲仙,视线中除了李乾道的部分皆为无物。

江粲这会儿已经自己爬起来了,正站在原地眺望灵浔,眼神平淡无波,就连刚刚的挨打也没在他的眼中激起任何涟漪。

他脚步虚浮,仅仅向前走了两步便又停下了脚步,仍是淡然。

“灵浔。”他突然喊出声,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这边望。

“嗯?”灵浔回了神,转过头来与之遥遥相望:“怎么了嘛?”

似是已经验证了心中猜想,他向前走了几步,在与之仅有几寸距离时方才停下。灵浔不是特别适应这个过近的距离,可又退无可退,只能警惕地看着他。

江粲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贴进他的耳畔:“你是妖,对吧。”

不是问询,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灵浔瞳孔微缩,炸了一后背的汗出来,紧张得连骨头都在发颤。

台下的人都被那一声喊吊起了胃口,如今又见二人说起了悄悄话,自然是议论纷纷:

“这俩人说什么呢,怎么看灵浔表情这么不对啊?”

“我操,该不会有什么小秘密吧……”

“我猜灵浔下了黑手,江粲威胁他呢,不然灵浔怎么会这么慌。”

李乾道眉心微蹙——他一是觉得此人不怀好意,二是怕灵浔若是真被他威胁了什么,以他的性子,回来后会瞒着自己不说。

半晌后,两人总算咬完了耳朵,从擂台上下来。

灵浔脸色不复刚才的青白一片,微微恢复了些人色,可面上仍带了些不可置信。李乾道快走了两步迎上去,一把将人扶住: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灵浔静默一瞬,脱力地开口:“江粲知道我的事了。”

灵浔身上的事太多,以致于李乾道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是哪件。直到灵浔倚在他的臂弯中用了点灵力使瞳孔恢复了原来的红色又变回去,他才意识到。

他同样很震惊:“他怎么知道的?”

现在知道灵浔真身是妖的人只有他和崔鹤立。李乾道是万万不可能将此事告知他人的,而崔鹤立……也不可能啊。

“刚才比武,我的妖气泄了一点出来,被他感觉到了,”灵浔身心俱疲,几乎都快无力继续接下来的比赛,“不过他说他不会告诉别人。”

李乾道不这么觉得——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他才不敢将心放在这么一个才相识了三个多月的人身上。

人性是很可怕的,没有人知道上一秒还对你言笑晏晏的人,下一秒会不会忽然在你背后捅你一刀。李乾道虽然有钱,却也不敢这么赌。

“但愿吧。”李乾道说。

前几日的雪只是蒙蒙小雪,落在地上没几个时辰就都化成了水,只留下了满地的潮湿水渍和仍连日阴云密布的天。

云被压得很低,周遭的气压压得人有些喘不上气来。灵浔大喘了几口气,才道了一句:“走吧,我想回去歇一歇。”

决赛一共六天,一天一组,明天是江粲与冯祥,因此灵浔今日回去可以好好休整两天。

一直到了快意阁,李乾道扶着灵浔躺到床上后,他还是在抖。李乾道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冷,便又去抱了床被子给他压上,可还是无济于事。

灵浔倚在床头斜坐着,牙齿合不拢似的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眼神涣散,神情有掩不住的慌乱。

李乾道终于觉察出不对来,皱着眉凑近灵浔,将他如猎物般揽进自己的臂膀里,紧紧地圈着:“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我怕,”颤抖顺着相贴的肌肤传到李乾道的身上,与他的心脏几乎同频,“我怎么就没控制好呢,我怎么就叫他发现了呢?”

其实说白了,就是满满的后怕。

在人群中藏得久了,灵浔都快忘记自己是只人人喊打的妖了。

“你说……要是掌门有一天知道了会怎么办,”灵浔脑中发痛,“他那么讨厌妖,他会不会杀了我……我死了没事,可我爹怎么办,我还没给我爹报仇……”

越想越崩溃,灵浔甚至不敢往下想,但凡再多想一个细节,死亡的恐惧都会如蛊虫一般瞬间爬满神经末梢,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娘死了,爹死了,族内灵狐也几乎死了个精光,他不能再死了。

“你不会死,你不会死,”李乾道手忙脚乱地抱他,将对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拍背,“你不要乱想,很多事不会像想象的那样坏的。你看你师父,他都在门派里待了十多年了,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不一样的……”灵浔今日对于此事格外执着,整个人都深深地陷入了自责的泥潭中,每一次的呼吸都被湮灭在后悔里。

他的口中只重复一句:“我不该参加比赛的……不该的……”

若不是为了检测一下自己的实力,说不定就能躲开这次的妖气泄露,就不会被江粲发现。

不是他不信任江粲,而是在这个门派中,他实在不敢与李乾道和崔鹤立之外的任何人真心换真心。

他现在这副低气压的样子实在让人忧心。李乾道能理解他现在的情绪发作,可又实在无计可施——如果是他自己,现在或许也会有点想发疯。

更何况灵浔现在本身就一堆担子挑在身上,身份被发现不过是一颗飘飞的火星,恰好引爆了他所有的压力和负面情绪而已。

“我想快点找到杀我爹的人,”他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像寻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黏在了李乾道身上,“只要给我爹报完了仇,发不发现我的身份已经无所谓了,就算我死也无所谓了!”

“灵浔!”李乾道终于忍无可忍,他厌恶极了灵浔开口闭口就是“死”,因为他根本无法接受。

更浓烈的负面情绪混杂着他骨子里对灵浔的占有欲终于爆发出来,他甚至难以想象灵浔的死状,只要一想,心脏便涌上难言的酸痛。

他一只手束住灵浔的手腕,将他圈在与床头之间的空隙中,不断地压缩二人之间的距离,直至鼻尖贴鼻尖。

李乾道被气得浑身发凉,无论是指尖还是鼻尖都似有若无地透着冷气,像块腊月里的冰。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放大在面前,灵浔的第一反应就是躲。他的头刚向后退去一些,便又被李乾道扣着后脑重新拉近距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乾道——剥去克制有礼的外表后,是暴戾、愤怒,以及患得患失的慌张。

“你不能死,灵浔,”他听见他咬着后槽牙说话,“你找杀你爹的凶手,我会帮你,会一直一直帮,甚至除此之外的任何事,哪怕是挟泰山以超北海,不管能不能,我都会帮你。”

“但是……”他的语调忽然低了下去,“你不能死。”

灵浔有些发怵,却不再抖了,只是不敢看他的眼:“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能死,你舍不得我死还是什么?”

这个问题李乾道不会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见过灵浔笑,灵浔哭,见过他活蹦乱跳地扑进自己怀里叫名字,因此当他想象到灵浔如块破布般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时,巨大的撕裂感将他的心脏扯成鲜血淋漓的两半,止都止不住。

是舍不得吧。他想。

过了好半晌,灵浔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竟自顾自地咧开了笑,似是为李乾道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缘由:

“我知道了!”他狐狸般眯了眯眼,“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所以你不想让我死,是不是?”

“……”空气像是被撒了足量的哑药,好半晌都听不到回答。

灵浔心里打鼓,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变得有些心虚:“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没有说错,”李乾道哼笑出声,“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灵浔的心才总算落到了实处。笑意重新弥漫到脸上,锢住手腕的力量忽的一松,是李乾道松开了他。

灵浔这会儿情绪平稳了些,才意识到刚才自己一心求死的言论有多让人忧心。再回忆起李乾道刚才的反应,后知后觉地知道了对方生气的原因。

他讨好地攀上李乾道的脖子,黏黏糊糊地往上蹭:

“我刚才被吓到了嘛,不是那个意思的,”他仰着脸,笑意像不要钱一样往上送,“再说了,我那么惜命,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给阎王送死去。”

真正吓到的应该是李乾道。他余韵未歇,心率还是很快,却不至于像刚才那样冲动了。只是“好朋友”三个字还在他心头梗着下不去,仍难受得紧。

“我才不管你,”他偏过头去,状似无意道,“你怎么样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

“管得着管得着,”灵浔哄他,唇瓣无意识蹭过对方的下巴,引走一阵搔痒。小狐狸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李乾道一递台阶就蹬鼻子上脸,“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你不管我谁管我。”

再次被“朋友”二字刺激到,李乾道几乎被气笑:“我又不是你爹。”

“不是爹就不能管了吗?”灵浔理直气壮,“师父还管我呢。”

“那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崔师父也算得上是你半个干爹了。”

“……我不要,师父好凶,我不要他当爹。”

两人说笑一阵,总算是把闹丢了的魂找了回来。可话题到了最后还是要回归主题,灵浔再一次犯了难:

“江粲那边怎么办,”灵浔的小脸皱成了十八褶的包子,“我好怕他会说……”

“你们两个有什么矛盾吗?”李乾道问他。

灵浔不是爱惹事的人,就算嘴贱说了不该说的也不自知。因此他只是短暂回忆了一下,便说:“没有啊,我们相处得还挺好的。”

“那应该就不会了,”李乾道扒开灵浔攀附着他的、像八爪鱼一样的手臂,与之平视,“以你对他的了解,他是那种爱乱说话的人吗?”

“……他一般不太说话,”想起此人的惜字如金以及二人平日里堪称尴尬的对话,灵浔歪头吐了吐舌头,“实在不行了才‘嗯嗯’‘哦哦’几句,一句话超过二十个字都属于情绪激动的范畴了。”

因此灵浔在这方面十分佩服云亦,天天对着一个几乎算自闭的师兄还能一聊聊好几个时辰,其毅力可想而知。

可李乾道心中总隐隐不放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留点意吧,尽量减少与他的交集,”李乾道说,“多说多错,万一他哪天与你起了矛盾再报复你。”

仔细想想也的确是这个理。灵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缕鬓发垂落眼前,掩住了部分他看李乾道的视线。

李乾道适时岔开话题:“你今天很厉害。”

“啊,还好啦,其实打得特别累,”灵浔仰起头,靠着床头看天花板,“江粲之前应该是练过的,不像云亦那么乱,很有章法规律。”

“是么,”李乾道光顾着看灵浔了,基本没怎么注意到江粲的招式,“那他也挺厉害的。”

“我大后天要跟你打了,”灵浔转过脸来,表情苦苦的,“我会不会输得很惨。”

李乾道被他看得喉头一紧,轻笑出声:“想赢?”

灵浔点了点头。

“说点好听的来,”他漫不经心地笑,“说得我高兴了,易昇哥哥就让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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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妖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