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落木萧萧下,冬风裹着残黄的叶,混在洁白的雪中,一同落下。
这个时候树叶已被冻干了水分,落在地上被人一踩,“滋滋”地脆响,从一整片散成如满天星般的碎片。
“怎么样,气氛足不足?”道心中的玄静老祖忽然开口,仿佛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派头够吧?”
“师父……”灵浔有些无奈,对于这个祖宗“年龄大却心性像孩子”的特点感到没办法,可终究心中还是开心的,“您就不怕我输了吗?”
这句话气得玄静老祖直跳脚,恨不得化出实体出来揍他:“瞎讲,我都教你这么久了,你怎么可能输!乱说话,还不快呸掉。”
“哦,”灵浔乖乖呸了三声,正欲再说什么,却听耳边钟锣声响,有人在喊着“开始”。
二人先是鞠躬作揖,只是礼刚一行完,云亦就迫不及待地攻了过来。
能进门派的弟子,都是天资聪慧的,没有笨人。更何况云亦是以第三的成绩进的门派,就算没有灵浔那样的“大腕”师父,再差也差不到何处去。
他出拳很快,与他本人平日里的随和笑模样完全不同,拳风蹭着灵浔的鬓发而去,没有一丝犹豫,在他耳边带起一阵劲风。
短暂愣神的功夫,他已凑至灵浔耳旁轻笑出声:
“师弟,打擂台可不能走神啊。”
下一拳再出手时,灵浔已经反应了过来,伸手接住那即将击中面门的拳头。
他力气极大,这一拳震得灵浔手臂发麻。灵浔后撤一步,另一只空余的手勾上云亦的脖子,想把他往地上带。
可终归是低估了云亦双脚的定力。云亦被这一勾也仅是踉跄两步,又重新站稳,从灵浔手中抽回拳头,二人的站位一下子回到了起点。
除了刚才的那拳之外,灵浔基本没再接到过云亦的拳。
他原本想用师父所交代的手法去拆解他的招式,可躲了半天才发现对方打拳根本没有招式,纯就是野路子。
灵浔心中一紧,当他侧身再次躲过一拳时,台下围观的人们开始有些不满了:
“行不行啊,光躲算什么本事,打啊!”
“有胆子上去没胆子动手啊,怂包!”
灵浔攥紧指尖——这真不是他不想出手,是他根本插不上手啊。
原本起哄的几人还想再飙几句垃圾话,嘴刚一张,天上便纷纷扬扬飘下几张符纸,明明看着跟雪一样毫无目的,结果十分精准地落在了他们嘴上。
静音符生效,几人顿时如被扼了脖子的鸡,再发不出声音来。
李乾道倚在一棵树旁,漠然地看着那几个张牙舞爪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的弟子,很是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
切,一群只会说垃圾话的废物。
台上的灵浔一边闪避一边眼珠子乱转,似是在寻找突破的机会。
眼见已经被逼至角落,手肘已经碰上了栏杆,他再无退路了。
说实话,云亦打了那么久也累了,只一心想要将其打下擂台,自己好快点下台歇歇。
因此当他再次出拳时,全然没有注意到灵浔已借力于身后木桩,翻飞至他身后了。
一拳打到木桩上,指节慢半拍地泛起细细密密的酸麻,还有被木刺扎穿指节皮肤的疼痛。未来得及思考灵浔的去向,转头时,灵浔已经攻了过来。
没来得及格挡,云亦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
鼻头涌上一股热流,紧接着难以言喻的酸爽席卷大脑。他伸手,总算用小臂接下了一击,抬手还想挥拳。
原本正攻他上路的灵浔却突然蹲身,云亦的拳头挥了空,肚子又挨了一拳。
灵浔力气不算小,这一拳锤得他险些将昨夜的饭也吐出来。
“师兄,你好像不太会打架,”灵浔小声说,“你的拳法好乱。”
跳脱了云亦的拳风包围圈,灵浔终于可以伸展拳脚了。
有了玄静老祖的训练,灵浔接下来的应对便显得游刃有余。不多时,云亦已经落了下风,很快便被灵浔一巴掌结束了比赛。
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狠狠地摔下了擂台,跌入了人群中。
不过他面上并不显挫败,相反,眼中隐隐闪着光。
灵浔有些歉疚,毕竟他知道自己下手重了,可他收不住。匆匆下台想去扶云亦一把,手还没伸出去,云亦先一步扑了上来,抓着灵浔的肩膀不撒手:
“你刚刚怎么打的?好厉害啊,快快快,快教我!”
灵浔怔愣片刻:“就……就那么打的啊。”
云亦的情绪有些激动:“就你刚才‘唰’一下飞起来,又‘哐’一下到我身后,给了我一个下钩拳、上钩拳,左一下右一下把我打下去的那招!”
那好像是流榭派的浮云拳。灵浔暗自在心中补充。
不过能被认可他自然是开心的,心里没忘师父教的“谦虚”二字,便也真挚地回望对方发亮的眼眸:“你的拳法也很厉害。”
“现在就别客套了行吗?”云亦说,“当务之急,快回去教我两式!不过你这拳是跟谁学的啊,我记得师父没教……”
就连崔鹤立也在向这边看。
这套拳的确不是他教的,他自己对于拳法也算不上精通。如此流利顺畅的招式,要么是灵浔背着他在外有别的师父了,不然他不可能自学成这个境界。
玄静老祖曾交代过不可泄露有关他的事,灵浔再想炫耀自己有个多么厉害的师父也不能开口,只能张嘴扯谎:
“之前老家一个学拳的师父教的。”
搪塞至此,其实云亦也不是太关心是谁教的,他只是想知道要怎么学。因此当李乾道刚准备走近,祝贺一下灵浔时,云亦已经拉着灵浔要走了。
云亦一只手还搭在灵浔的肩膀上,好哥俩似的跟灵浔说笑。灵浔赢了比赛,心情大好,脸上的表情自然也灿烂。
李乾道就站在离两人五步之内的距离,双手抱臂,眯着眼看着他们二人越走越远,眼神落在两人勾肩搭背的臂膀上,仿佛要把他们看出一个洞来才罢休。
“这师兄弟关系真好啊,”李乾道听见有人在感慨,“那个叫灵浔的都把云亦打成那样了,下了台还能这么要好。”
还有人在说:“好羡慕哦。”
而这些话,李乾道都不爱听。
可终究不能也给这几人贴上静音符,李乾道故意向后撤了两步,轻轻用肩膀撞了一下那两人,然后用不高的音量喊了一声:“灵浔。”
正有说有笑的灵浔听见声音立马转头,看见是李乾道后眼睛一亮,喊了声“易昇哥哥”便抛下云亦,直直地往李乾道这边跑。
被扑了个满怀,李乾道一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发间揉来搓去,轻声问他:“赢了?”
“嗯!”灵浔兴致很高,下巴在李乾道的胸口蹭来蹭去:“我厉不厉害?”
没等到道歉反而看到这一幕的两人纷纷斜了李乾道一眼,转身就走。
心中的郁结总算消散,李乾道心情大好,毫不吝啬夸奖:“嗯,很厉害。”
灵浔嘿嘿一乐:“那可不可以再请我吃肴香馆的饭?”
这自然不是问题。李大老板一挥手:“走,易昇哥哥请你吃饭。”
……
初赛结束,接下来还要经历复赛、决赛,最后仅余二人在擂台上一决高下。
呃,其实也不必一决雌雄,大家都是雄的。
总之,经过一路的过关斩将,灵浔竟真的硬生生杀进了决赛。
与他一同进入决赛圈的,还有李乾道、江粲和冯祥。
对,冯祥也进了决赛。
冯祥这人傲归傲,实力倒也确实在线。补了这几个月,也确实将之前落下的都补了回来,打进决赛不算太困难。
临决赛的前几天,冯祥连觉都没睡好——他知道,自己即将要对上李乾道。
十余年生活在他的光芒之下,因他的光芒而显得黯淡、不受重视,如今终于能够一雪前耻,冯祥怎么能不兴奋。
终于可以彰显自己的能力了!冯祥仰天长啸。
排组表终于排好,李乾道与冯祥的比赛被排到了最后。
排在第一组的,是灵浔与江粲。
其实灵浔心里也有些打鼓——事到如今,他还没有与江粲打过,根本不了解他的实力。他打一个云亦都已有些费劲,更难想象与江粲对决会如何。
事实是的确打得很费劲。江粲的手法如他本人一样,看似刚硬,实则柔和,灵浔的每一式都被他揉碎了化在招式里,再还回给灵浔。
灵浔打得满头大汗——大冬天的,愣是连后背都湿透了,被风一刮,从脖子一路到脊椎和四肢百骸,冻得灵浔骨头发抖。
他再次击出一掌,正如先前的无数招一样,又被还了回来。
心脏一痛,灵浔捂着胸口的位置,那里的妖丹正隐隐躁动,妖气控制不住地往外涌,溢满全身。
无奈,只能再取出一颗散气丹咽下,继续这场比武。
其实江粲也有些受不住——以柔克刚要动用自身之气,不消半刻,他的体力已经开始告急,能撑到这个时候已属极限。
但偏偏他面上不显,大家都还以为他仍有余力。台下的呼喊一声盖过一声,有人在喊灵浔,有人在喊江粲。
毕竟这两位才学了三个月基础练习,就已经能打败那么多修道多年的弟子并杀进决赛,这可太有看头了。
甚至已经有人在开小型赌盘,赌灵浔和江粲谁会赢。
小李老板大手笔,直接往灵浔的池子里扔了两块银元,把一边开赌盘的小弟子吓了一大跳,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李……李师兄啊,投这么多啊。”
毕竟大家来赌都是拿零花钱小打小闹,扔几块铜板就得了,恐怕整个赌盘的钱加起来都没有李乾道一个人扔得多。
都知道他李乾道有钱,没人想过会如此有钱。
真可谓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买个开心,”李乾道毫不在意众人的表情,只一心盯着擂台上,“更何况,我能赌赢。”
如此笃定的语气,让所有押了江粲的人都开始心疼自己口袋中的钱,纷纷想要倒戈,生怕输得血本无归。
但买定离手,钱是肯定回不来了,只能寄希望于江粲能争点气。
台下的人不能准确捕捉到江粲的状态,但灵浔能。当他发现对方回击的一招一式愈发虚浮时,便知对方已经没了力气。
好在灵浔体力好,如今还残存着些许气力,足够将江粲完全耗尽。
在最后一记强击出手后,江粲已难以再转化对方的招式,只能硬生生接下这一击,亏空的身子向后仰倒过去。
台下一半欢呼一半哀嚎,有人输了钱垂头丧气,有人则如李乾道那般,赚得盆满钵满、欣喜若狂。
灵浔也快累趴下了,一只手扶住擂台旁的木桩,偏头到台下找李乾道的影子,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李乾道微微扬着下巴,正在冲着他笑。
有风带着他的发带扬起,与灵浔头上的那条一模一样,是买衣服的王姨送的。
心脏跳得极快,控制着全身的血液向上涌。灵浔总觉得脸热,一双眼就像长在了李乾道身上,移不开了。
他看见李乾道在向他做口型,好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灵浔,”李乾道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你的下一个对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