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初雪

与其说那是几本书,不如说是几本抄本。

有些发黄的书封上是李乾道所熟识的娟秀字体,每一个笔画的尾端都有些上挑,正如她本人,清冷克制的外表下藏着一个欲飞扬的灵魂。

指尖轻轻扫过书封上的三个大字——诡令道。

恍然记起了在藏书阁之所见,原来李道折修的道是这个吗?

可是……这个邪教的余孽不是都已除掉了吗,李道折怎么会接触到这个?

看样子李道折修邪道之事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门口传来脚步声,来不及细想,李乾道忙把手中抄本塞回原处,离开了书架。

柳昭推门进来,一眼便看见他正坐在床沿上发呆,还以为是大人吵架影响了孩子,不由得叹了口气,也坐了过去。

如今种种,皆非自愿。

“娘也不想这样,”她牵起李乾道的手,语带歉疚,“可是你爹实在是太犟了,劝不动啊。”

“娘,”李乾道回忆着刚刚在抄本中所见的“易走火入魔”几个字,突然很不理解,“爹为什么不让姐修道。”

如果他允许了,或许便不会有诸如此类之事了吧。

李乾道突然很怕李道折的执念太深,会成为“走火入魔”中的一员。

柳昭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你爹他有心病。”

心病,病就病在每次他见到李道折的脸时,都会念起故人来。

而解铃还需系铃人,系铃之人,却早已死去。

“你还小,不懂这些,”柳昭哽了半天,终是没说什么,“等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跟崔鹤立相似的说辞。

李乾道有一种被全世界蒙在鼓里的感觉。

“嗯,”李乾道淡淡应了一声,不欲多留,起身:“娘,我下午还有训练,我先回去了。”

“哦,好,”柳昭答应下来,却在李乾道即将打开屋门时突兀地问出一句:“你不会说出去的吧。”

柳昭没直接点明,只是说:“下次不要乱动你姐的东西,被她发现了,她会生气的。”没头没尾的一句,李乾道却听懂了。

想来她们母女情深,很多事李道折也肯定会同她讲。李乾道怀着微薄的希望,转头问柳昭:“娘,您知道姐去哪儿了吗?”

可结果往往令人失望。

坐在床沿上的柳昭只是轻轻摇头:“她没跟我讲这个。”

情理之中,又是意料之内,可失望难掩。李乾道点点头,只道一句“如果我姐回来了,记得告诉我一声”,便转身而去。

这一晃就是两个月的一无所获。

李道折仍旧杳无音信,有关涅生之教的线索也没有任何进展。

甚至除了天又冷了一些,其他什么变化也没有。

近日来一切太平,连个任务都没得。整个闻钰派上下虽乐得清闲,可长此以往,骨头都懒了。冯海并不乐于见到这局面,本着“舒展筋骨、强身健体”的初心,打算办个比武大赛。

至于奖品嘛……没有。

用冯海的话来说,能强健体格即为上策,门派最近又资金紧张,所以暂不下发奖品作为比武的奖励。

原本还有些兴奋的众人顿时蔫了,有弟子在私下抱怨,没钱就没钱,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但尽管怨诽颇多,比武大会也总是要开。一群人嘴上念叨几句,私下里还是在好好准备——冯祥就是其中一个。

他安分训练了两个半月,自觉功力肯定有所提升,便也报名了比武大赛。

李乾道原本看冯祥参与了便懒得再掺和,奈何冯海总在劝说,便只能也报了个名字上去。

至于灵浔嘛,自然也是报了的。

想他被崔鹤立和玄静老祖白天黑夜轮着训了这么长时间,肯定是想通过这次机会看看自己的实力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只是他没想到,这脑子缺根筋的冯海把所有及冠以下的弟子都分成了一个组,也就是说,他一个初学者,很有可能对上那些早入门派的师兄、师叔们。

当然,这其中肯定就包括了李乾道。

得知分组结果时已是夜训结束,就在上次张贴放榜通知的地方张贴了第一轮的分组情况,灵浔一眼就扫见了居于榜首、即将要与倒霉蛋钟扬比武的李乾道。

熟识李乾道之人此时都应已经开始为钟扬哀叹。

灵浔扫了一眼自己的分组,发现是要与云亦比,心顿时放下了。

今夜天气好,没有云,灵浔趁着月光想往身修阁跑,一转头,便见他要找的人正在一旁的树下倚着,抱臂笑看他。

灵浔跑过去,边跑边喊他:“易昇哥哥!”

然后一头栽进他怀中,将人扑得整个人都往树上靠。

本来就是长个子的年龄,加之最近训练活动开了筋骨,短短三个多月,灵浔已经蹿得有李乾道的肩膀高了。都不用再踮脚,一伸手就能勾住他的脖子。

一贴上人,灵浔作为狐狸的本性就暴露无疑,用脸在李乾道的胸口前黏黏糊糊地蹭,一点儿骨头也没长似的。

“榜上也有你唉,”他闷着头说,“你说要是咱们两个碰到一起了怎么办,我好像打不过你。”

李乾道很享受他的这种依赖,存了心逗逗他:“不会的。”

“什么不会的?”灵浔没懂,“不会打不过你吗?你那么厉害。”

“是不会有‘好像’,”李乾道笑,“你就是打不过我。”

“……”灵浔赌气般松了手,“走开,我讨厌你。”

李乾道面色放暖:“你刚刚自己凑上来的,现在又叫我走开,讲不讲理啊小师弟。”

理是肯定不讲的,灵浔被惯得多了,向来都是“自己就是理”的原则,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还是二十八。

“我不管。”

李乾道笑笑,默许了他的无理取闹。

比武大会如期而至。

那些嚷嚷着“没意思不来”的长老们一个没少到,整整齐齐坐了一排。

李贤真倚在最前排的椅背上,手中捧着热茶,还有服务的小弟子递来毛裘披风,往那里一靠,要多悠哉有多悠哉。

台下,是第一轮李乾道与钟扬的比拼。

钟扬老早便听说了自己要与李乾道打,他本人是极其惜命的,若不是这次被师父强制要求参与,他怕是来都不会来。

对上了李乾道,他只有两个愿望——

一是小师叔你别打脸,二是小师叔你轻一点。

因此在站上比武擂台时,李乾道一眼便看见了穿得跟个球一样,身上大大小小挂了五六个红色护身符的钟扬。

台上的李贤真还在笑:“呦,这装束挺新鲜。”

就坐在李贤真身后的小韩师父捂了脸,想逃,又硬生生被看戏的崔鹤立按了下来,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李乾道对此人有些印象,隐约记得姓“钟”。

钟扬笑了笑,抱拳作揖:“小师叔见笑了,我也是为了生命安全着想。穿得多一些,一会儿摔的时候减震,没那么疼。”

李乾道了然地点点头。钟扬一喜,以为是对方读懂了自己想要让他手下留情的隐喻,也回以点头。

然后信心满满地与之行礼,被对方一拳结束了比赛。

“敲钟大王”李乾道满怀歉意地走下擂台,扶起钟扬:

“不好意思啊,手劲有点大,没收住。”

此刻钟扬无比庆幸自己多穿了些,不然以对方“没收住”的手劲,差不多要断两根肋骨和三颗牙。

两人下台,又有新人上去。

这一组是冯祥和赵屹。

仿佛是约好了一般,这两人的装束惊人地相似,只不过赵屹还比钟扬多了一个不知哪个教派传过来的十字架,挂在脖子上。

小韩师父的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红得堪比赵屹腰上挂的护身符。

“师……师兄,请指……指教。”

然后也被秒掉了,但或许是十字架的缘故,他比钟扬多受了一拳。

这会儿冯海才刚忙完,挨着李贤真坐下,拿起茶杯边喝边问:“怎么样了?”

“这才刚打了两轮,”李贤真不急不徐地说,“但是‘刚正不阿、勇猛不屈、富贵不淫’小队已经损失了两员大将了。”

“刚正不阿、勇猛不屈、富贵不淫”小队自然指的是小韩师父带的队,目前就只剩下个叫文明义的还在,但也仅是因为还没上台而已。

小韩师父有些怨气:“师伯,您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前几个月出任务时没交报告,您至于这么整我吗?”

李贤真竖起右手二指向天:“苍天有眼,排组真的是随机的。更何况我替你补那份三万字的报告已经是三个月零十天前的事,我哪有这么记仇。”

“……”这像是不记仇的样子吗?

除去这么几组“稍微”不太对等的小组,其他组还算打得有来有回,至少没人再跟钟扬和赵屹那样下场得那么惨了。

文明义跟一个与之差不多时间入门派的小弟子比,最终险胜于他,也算是勉强给小韩师父挣了点面子回来。

但小韩师父仍然不太开心,看比武看到一半就拎着自己的两个“宝贝疙瘩”走了,文明义在后面跟着,四个人共同筑就了闻钰派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

李贤真乐得看这副景象,又捧着喝了口热茶,浑身暖暖和和的。

冯海还在笑他:“你啊,就一肚子坏水,净欺负人家小韩。”

“就这一次,”李贤真辩解,“再说,你知道那份报告我写了多久吗?三万字,我可是写了两天!不给这孩子一点教训,他下一次还敢不写。”

“怎么说也是纪温晨的弟子嘛,”冯海打着圆场,“你这人,都奔四十了,还小孩子脾气,跟人家小孩子计较这个。”

提及纪温晨,方才还活跃的气氛顿时沉郁下去。李贤真表情未变,动作也未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擂台上一组一组地换人,如民间唱戏,你方唱罢我登场,不带停留一刻。

有人跌倒了爬起来再战,有人被四仰八叉地拍下去,还有人一脸兴奋地挥着拳头,来彰显自己的胜利。

李贤真忽然很感慨。

有风在吹,引动着弟子们红色的发带纷飞。灵浔是最后一组,当他站上擂台之上时,一连阴了三日的天骤然迎来一阵狂风。

可狂风之后,是众人的惊呼。

灵浔正茫然着,忽觉脸颊处一凉,抬手摸去,一片湿润。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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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妖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