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没有变化快”这句话,李乾道算是切实体会到为何意了。
昨夜好不容易将一团乱麻理清,今天线就直接断掉了,何其倒霉。
他的大脑嗡鸣了半天,连父母的吵架都听得不真切了。欲裂开般的疼痛席卷大脑,他险些站不稳,想来是不好好休息的报应。
李贤真和柳昭还在吵,吵得他实在难受,掏了两张静音符给他们一人一张。这个世界才总算是清静了下来。
“吵架没用,先找人行吗?”李乾道说着让他们二人都冷静一下,失魂落魄地回了屋。
两人被迫噤声,静音符又撕不下来,只能在那里干睁眼。
半个时辰之后,门派里的鸡才刚刚开始打鸣。
起床气姗姗来迟,李乾道甚至产生了给鸡也贴张静音符的冲动。
终归冲动也只止于想象,鸡鸣之后该训练还是要训练。李乾道先去给冯海交了报告,这才归队准备训练。
站在他身边的冯祥吓了一跳,看着他臭到天际的脸,狐疑地问:
“那个挂件还没找到?”
李乾道没什么情绪起伏地答:“没有。”
胡诌的一句话,冯祥当了真。他了然地点点头:“理解,理解。”
若是纪明巩亲手做了送给他的小物什被他不小心弄丢了,他的脸恐怕会比现在的李乾道还要臭上几分。
事实是两人目前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一上午的训练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崔鹤立那边刚一说“解散”,方才还累到抬不动腿的灵浔就跟脚下生了团筋斗云一般跑没了影。
李乾道也刚训练结束,正坐在一小假山上喝水。水从水壶的角落泄出来,顺着嘴角一路向下,一半向脖颈处流,一半顺着虎口的位置往小臂处流。
不知是训练时燥得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他身上宛若有火在烧。袖口被挽起了一大块,露出一截光洁有力的小臂肌肤,很有生命力的样子。
“易昇哥哥!”灵浔冲着他喊,小跑两步坐到他的旁边。
阴云般的心情在看见灵浔时有短暂的放晴,可很快又被对他的愧疚压下去。
“早训结束了?”李乾道状似无意地问,偏头躲过了他期许的目光。
“嗯!”灵浔嗓子也干得难受,不管三七二十一抢过李乾道的水壶就直接往嘴里灌。水是早上刚打的井水,还凉着,跟冰块一样滑过喉管。
李乾道终于侧了头,盯着水壶的壶嘴不说话。
这一饮可算是解了渴了,灵浔身心都舒爽了,咂咂嘴打着嗝,舌尖还盈着井水的甜。
“哦对了,”灵浔好似突然记起了此行的目的,放下水壶,“易昇哥哥,你去找你姐姐问杨姐姐的下落了吗?”
提及这个又难免心烦,李乾道将目光移走,盯着远处一棵树出神:
“她走了。”
灵浔被这三个字吓了一跳,误解了此话。他大脑飞速运转,半晌才憋出句“节哀”。
“?”李乾道大脑短路,缓了两秒才意识到对方理解有误,又好气又好笑,直接伸手,用拇指和中指在他额头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
“是出门了,不是死了,”李乾道解释道,“今早发现她出门去了,不在家。”
灵浔双手抱头,有些委屈:“你就说了三个字,还用那么悲伤的语气和那么难看的表情,是个人都会误解的好嘛。”
无意再在这个话题上争论,李乾道有些颓唐,双手十指插进发间,无力地用指腹按着头皮,长吁出一口气:
“线索又断了,”李乾道很是挫败,头越来越低,“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接上?”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许久无话。灵浔托着下巴,闻见了李乾道身上微微的苦味,不知心里是什么感觉。酸酸涩涩,有些发胀。
“其实不用这么着急啦,”他轻声开口,似是在安慰李乾道,又或是在安慰他自己,“你们不是有一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今天才是第一年呢。”灵浔轻松地笑一笑,“还有九年。”
他用着讲笑话的语气,可李乾道却一点都不想笑。他歪了歪头,用那双幽黑的眸定定地望着灵浔,过了许久才开口:
“说得轻松,可你等得了吗?”
灵浔一怔,没理解他的意思:“什么?”
李乾道双睫低垂,伸手去抚灵浔的脸,大拇指的指腹在他眼下的乌青处重重一按,似问询,似警醒:
“灵浔,你很久没照过镜子了吧,”他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来找我时眼睛下面都挂着两个特别大的黑眼圈。”
“……没有吧,”灵浔不太自在地移开眼,有些心虚,“这两天没睡好而已。”
“不是这两天,”李乾道的双眼似有魔力的旋涡,不住地把灵浔往里吸,使他记起自己一个又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午夜,“从我在闻钰派见到你时,你就一直是这样的。”
他放轻了声音,好似在劝:“你再这样子下去,别说十年,五年就垮了。”
“哪可能嘛,”灵浔不以为然,“师父天天这么训我,怎么也应该让我越来越强,怎么可能五年都撑不过就垮了啊。”
“不是身体,是精神。”
李乾道将他面上的困惑尽收眼底,捏了捏他的脸颊肉,问他:“记得我那个师弟吗?”
他指的是纪明巩。
灵浔对这人有浅薄的印象,好像是那个很跋扈的大师兄冯祥身后的和事佬、跟屁虫。
于是他点了点头:“记得,他怎么了嘛?”
李乾道指了指心口的位置:“他这里有点儿病。”
“五岁时,他娘病死了,他爹殉情自杀,之后就一直这样了。”
灵浔有些震惊:“没看出来啊……感觉小纪师兄挺看得开啊。”
“当然看得开,”李乾道苦笑一声,“天天念叨着活着也行、死了也没事的人,可不是看得开。”
“要不是有冯祥在,他恐怕也早早跟他爹娘去了。”
空气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不再流动了。
过了许久,方才听见李乾道再次开口:
“所以我不想让你被这份死亡吊着,成了他那样。”李乾道认真地看着他,“每次看到你这样,我都特别特别难受。所以我想快点解开你的心结,能让你有一天晚上能睡个好觉。”
那自心头涌起的酸涩感如泉水般涌上喉头,惹得灵浔嗓子发紧,鼻头发酸,眼眶也有些热热的。
他在书上看到过这种情感,叫感动。
灵浔很感动,甚至一度有些想要任由发热的眼眶流出些实质的泪来向他表达这种感情。可终究是没有哭出来,他听见自己在用发哽的声音问李乾道: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明明可以不这么上心的。”
原本就只是你救了我一命的交情,如今我不仅没能向你回报,反而被你又一次倾注了心血。
他不理解,一个人莫名其妙对另一个人好的动机,就像他不理解赵屹的那本话本子的结尾,男主被一剑穿心时到底发觉了什么情感。
人类的情感好深刻、好复杂,他搞不明白。
李乾道想说“因为喜欢你”,可总觉如此轻易说出口会显得太轻浮;又想说“因为你好可怜”,又好像有些施舍的意味。一份感情在胸腔中冲来撞去,最后出口的却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吗……”灵浔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反复地嚼,似是想将其咽下去融进肚子里。
原来朋友之间,要像这样吗?
灵浔之前从来没有朋友,钟扬和赵屹只是阶段性的,三人相伴着走几步便各奔各的路去了;江粲和云亦也顶多是常聊天的师兄弟,算不上朋友。
所以,李乾道便成了他的第一个朋友。
“第一个”这个想法让他感到有些紧张,毕竟这个“朋友”向他付出了太多,他好像到现在都没有为他做些什么,显得他不像一个合格的好朋友。
“两个人当朋友,要对对方这么好吗?”灵浔有些颓唐,“可我好像还没对你做什么呢,我是不是一个坏朋友。”
李乾道失笑:“不是这么算的……”
“那要怎么算,”灵小徒弟满目求知若渴,“我不会,你教教我,易昇哥哥。”
“我……”其实李乾道也不知道怎么算。他喜欢灵浔,为他做事自然做得心甘情愿、不求回报,这是无法用言语去说的。
因此,自然而然地将二人的关系退居“朋友”,也是他心甘情愿。
强烈怀疑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就要崩盘,李乾道忙东瞅西看,扯开话题:“好像开饭了,我刚才看到有人往谷香堂去了。”
提及吃,灵浔可来了兴致。本就是正在长身体的年龄,一上午的高强度训练更是训得他饥肠辘辘,忙抬头四顾:“真的吗?那我们去吃饭吧!”
“嗯。”李乾道应一声,二人站起身,拍拍屁股便往谷香堂走。
待到吃饱喝足,李乾道念着灵浔下午还要继续练体能,怕他精力不够、下午训练会吃不消,刚吃完饭便催他回去睡觉,而他自己则回了趟事兴阁。
李贤真和柳昭都已经冷静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是冷战。两个人跟据守边关的将军一样,一人守东边、一人守西边,谁也不理谁。
李乾道开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柳昭先注意到了儿子,开口时语气还没调整过来,有点儿冷嗖嗖的:
“回来了?”
“我姐还没找到吗?”李乾道问。
李贤真没好气地回:“没有,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翻遍明岭山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柳昭翻他个白眼:“你早让她修道哪还有这么多破事。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管那么紧干什么!”
得,又开始吵了。
李乾道实在不好意思再往这二人嘴上贴静音符,只得捂了耳朵,往李道折的房间去躲个清静,希望能顺便在其中找到些有关她去向的线索。
尽管私自进女孩子的房间有些不礼貌,可这也的确是无奈之举了。
李道折的屋门不算太隔音,却也在一定程度上抵御了部分音波攻击,让李乾道暂且获取了些宁静。
不是他不想管这些事,是他根本管不了。
修不修道、修什么道都是李道折自己选的,只要她做出了选择,各执一词的父母就必定会陷入无止境的争吵。
这就像是一局死棋,而李乾道既不是执棋者,也不是棋盘上的黑白棋,他仅仅是一个旁观者,无权插手此事。
他倚靠在宿舍门板上,扫视着屋内的设施。
与上次来时基本无异,连窗台上摆着的花盆位置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木桌上的茶杯中的茶早已冷却,人去茶凉。
有些落寞,李乾道想不通明明十几日前还说着要在家里多陪一陪娘的人,怎么突然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家,且了无踪影。
她可是有何要紧之事,才会离开得如此之急?
门外的争吵声仍在继续,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李乾道四顾一遍没发现什么有用的,刚准备走时,一眼瞥见了书架。
他一怔,缓缓走过去,指尖抚上那几本书,将其从书架上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