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道强忍着打人的冲动,这才没犯下“师门相残”的罪来。
凭着“不跟傻子置气”的心态,李乾道只是翻他一个白眼,转身就走。
出了身修阁,一打眼便看见了灵浔正在累死累活地跑步。
他们这些刚入门的小弟子是必须先练几年基础的。而这基础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体能了。
崔鹤立属于那种生活上会相对和善,可一到训练时便一丝不苟、不容差池的人。对于这三人的体能训练,一直是每天上午跑山十圈,不跑完不得休息,一点让步也不给。
五岁时李乾道等人练体能时也是被冯海拉着跑山,那时候年龄还小,原本是调皮到狗都嫌的年纪,却能跑山累到手都抬不起来,更别谈去欺负狗玩了。
用当时冯祥的话来说,根本就是把他们当狗遛。
那三人跑山小队中,江粲居于最前面,脸有些泛红、气有些喘;灵浔居于第二,腿已经灌了铅一样快抬不起来了;云亦已经半死不活地吊在队尾了。
李乾道的坏心情在看到灵浔那一瞬间一扫而空,甚至还有点想哼小曲儿。他小跑两步跟上,与灵浔并排着跑。
这大概已是第九圈,灵浔想开口说什么,一张嘴就是喘息,只能作罢。
李乾道看出他想说话,指尖往他额间一点,瞬间通了脑灵。
灵浔:“累死我了怎么还没跑完啊啊啊——”
“……”李乾道没忍住,低头轻笑出声,却正好被灵浔听见。
意识到两人通了脑灵后,灵浔不太高兴地瞪他一眼:“笑什么啊!”
“觉得好玩,”李乾道眯了眯眼,一脸的人畜无害,“觉得你可爱。”
灵浔脸一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跑步喘的,大脑有些缺氧。
“跑步都快跑死了,有什么可爱的,”灵浔嘟囔着,踢走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小石子在地上骨碌两圈,滚到了队首江粲的前面。
江粲没留意脚下,一脚踩了上去。脚下不稳,向前踉跄了两步,扶了棵树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扶着树大喘气。
灵浔光顾着跑,没注意前面,一头栽到了江粲的身上,二人前胸贴后背地往前倒。
李乾道眼疾手快拉住他,哪知灵浔刚站直,身后云亦又闷头闷脑栽过来。
这下便成了三个人前胸贴后背的叠罗汉了。
跑在队首的江粲本就累得快吐血,又被两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一压,差点把隔夜的晚饭也一同吐出来。
身上的二人似乎累惨了,一趴下去都不太想起来,就那么叠着。
江粲不是不想说话让他俩滚下去,可冬天跑步时冷风吹得他牙根子又酸又疼,几个小时没进水的喉咙还被风刮干了,现在一出声就想干呕。
最终还是李乾道看着江粲被压得脸都快紫了,这才赶忙伸手先扯着灵浔的胳膊将他从两人中间抽出来,再把另外两个人扶起来。
江粲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喘着粗气,一口一口的冷风灌进去,更想呕了。
他勉强抬手抱拳:“谢……小师叔,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你们休息一会儿再跑吧,”李乾道将半死不活的灵浔拉起来,有些于心不忍,“一会儿崔师兄问起来,就说我让你们休息的。”
云亦趴在地上,竖起一个大拇指,用手势表达感谢。
李乾道笑笑,歪头看向灵浔:“去我那喝点水吧。还能走吗?”
虽然腿肚子打着颤,但灵浔还是点了点头。
李乾道便在四目睽睽之下公然带人逃了训练。
被剩下的两人静了半晌,还是趴在地上的云亦先开了口。
他嗓音又哑,语气又幽怨:“师兄,小李师叔怎么不带咱俩去喝水。”
倚在树根上的江粲默了默:“可能咱们不姓灵吧。”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十圈跑完了吗?”两人正在这里休息着,便听身后有鬼在叫一般,一回头,原来是师父。他的脸黑成锅底,很明显就是在给他们数着圈数呢。
云亦吓得舌头都打结了,忙解释:“是……是小李师叔让我们休息的。”
但这句话好似丝毫没把崔鹤立的火浇下去,还有愈烧愈旺的势头。
“他说让你们歇你们就歇,我说让你们跑你们不跑,”他停顿一刻,似是气已经拱到嗓子眼了,“到底谁是你们师父?”
他训人时周身气压都低得吓人,江粲和云亦打了个哆嗦,拍拍屁股站起来,作势准备继续把剩下的一圈跑完。
崔鹤立抱臂冷冷扫他俩一眼,叫住他们:“等下。灵浔去哪里了?”
即使心中已有一个模糊的猜测,可崔鹤立还是想听到一个背离猜测的答案。
生怕师父生气一般,云亦脚下没停:“灵浔被小李师叔叫走啦!”
“……”又是李乾道那家伙。
与此同时,“那家伙”正带着他的小弟子,在屋内捧着茶杯喝茶。
先前跑山时惹了一身寒气,手脚都僵硬。如今捧了这么杯热乎乎的茶,四肢方如消融的冰块,渐渐有知觉起来。
但腿肚子还是酸疼。
原本灵浔是不喜欢喝茶的,他总嫌苦。可现在是实在渴坏了,嗓子跟烟囱一样快要冒白烟,他当然是有什么喝什么,捧着素白小瓷杯呷了一口。
出乎意料的,酸中带着甜,但仍隐约带着茶的香。
灵浔咂巴两口舌尖,尝出一口果味。一抬头,李乾道一双含了笑的眼正在望他,问:“好喝吗?”
“嗯,”灵浔诚实地点点头,眸子很亮,“好喝,一点儿也不苦唉。”
“是果茶,”李乾道跟他解释,“看你不爱喝茶,应是嫌苦,便去找赵师伯要了些果茶,酸酸甜甜的,你应该会喜欢。”
事实是,灵浔的确很喜欢。
他双手捧着,仰头将杯子中的果茶饮尽。
热果茶如一团火,一路在灵浔的五脏六腑烫开一条路,暖到胃中。
李乾道一手提着小茶壶的把手,问他:“还喝吗?”
灵浔点头,一杯晶晶亮亮的果茶就又到了他手上。
他正低头吹着杯中浮叶,便听李乾道跟他说:
“喝完了我带你去一趟藏书阁。”
灵浔没理解,灌了一口的酸甜后才问:“去藏书阁干什么?”
“方才师父让我去整理书卷时,我看见他的书架上摆了一本有关于‘涅生之教’的书,”李乾道言简义赅,“可能跟上次在西街所遇的那个狐魅与邪教组织有关联。”
闻言,灵浔怔了一下。回过味来以后,他“咣”地一声放下手中茶杯,其中液体溅出来些许到他手上,虽烫,他却恍若未觉:
“跟尖顶屋有关?”灵浔眼睛瞪得滴溜圆——尖顶屋之事与灵岗之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唯有了解了取妖丹之人的动机,寻找幕后真凶才会有线索。
早在上次听李道折与杨亦铃的对话时便可知,那狐魅与西街的尸人根本就是全由杨亦铃一人操控演出来的,而那狐魅,不过就是一个替罪羊罢了。
但尖顶屋内的图腾与设施分明又是早就精心布置好的,在那替罪狐背后,想要以此阵法获取“永生”的人尚未浮出水面。
他们在现场了解的,又有几分为真,几分为假。
灵浔是个急性子,道了句“现在就去”,一把推开了木桌前的小窗,抬脚蹬上了桌子,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桌子上的茶杯也被他踢倒,在骨碌着差点掉到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时,李乾道伸手将其接住,放回了桌上。
暗叹一声他的毛躁,李乾道把门关上,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藏书阁,灵浔不太懂规矩,看见窗户就想往里翻,被李乾道揪住了后脖领子拎了回来。
按住了手底下乱动的小孩儿,李乾道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身份牌给看门的递过去,礼貌地冲着对方笑:
“带着新来的小师弟来借几本书看看,他不太懂这些,见笑了。”
这闻钰派上下只要认识掌门就没有不认识李乾道的,对于这么个大腕,看门的弟子也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去要灵浔的身份牌,直接推了门:
“李师兄进去看就好。”
如此一来,二人十分顺利地进到了藏书阁内部。
闻钰派的藏书阁内书籍数量庞大,但管理严格,闲杂人等不得进入。此时又正值正午,偌大的藏书阁内只有几位管理书籍的小弟子。
看管此处的管理者是位垂垂老矣的先生,正拿着他那单边眼镜,专心致志地读着手中书卷,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的到来。
如此大的藏书阁,找一本书无异于大海捞针。
李乾道果断放弃自己去捞的计划,转向去找“打捞队”。
他带着灵浔走至老者面前,轻轻敲了敲木柜,唤他:
“文伯,文伯?”
沉迷于知识的海洋的文伯方才抬起头来,有点儿意外:
“呦,易昇啊,怎么突然来藏书阁啦?唉,这位是……”
灵浔连忙自我介绍:“伯伯,我叫灵浔,今年刚入派的。”
“哦,好,好。”
李乾道接着道:“阿浔和我前几日出任务时遇到点事,搞不太明白,所以想来看看有没有相关的书籍可以读一下。”
“这样……”文伯喃喃,“我老糊涂啦,记不太住位置了,你们去找找小疏,他记性好,应该能帮你们找到想看的书。”
说罢,他扬了扬声音,用苍老嘶哑的声带喊:“小疏啊!”
“哎,”一个圆脸的小男孩抱着堆书探出头来,“怎么了文伯?”
“那个,易昇和这个……小灵要找本书,你带他俩去找一下。”
小疏点头,放下手中的书,又拍了拍身上才走过来,冲着他们问:
“二位找跟什么相关的书?”
“‘涅生之教’的书在哪里放着?”李乾道问。
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小疏扶了扶下巴,作思考状,口中喃喃:
“‘涅生之教’的……我怎么没太有印象。是哪个宗派的?”
李、灵二人对视一眼:“好像是有关邪教的。”
“那我直接带你们去‘邪魔外教’区吧,”小疏说着,冲他们抱歉地笑笑,“这个书名我真没有什么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