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道记得这书上的图腾。
他缓缓将书捧起来,翻过去看书的封皮——淡蓝色的书封,用毛笔题着几个潇洒的大字:涅生之教。
原来那邪教竟有如此佛系的名字吗?李乾道如此想着,翻开书页,入目便是四个醒目的大字,黑红色,题为“永生之法”。
这其中详细描绘了涅生之教的来源、兴起、创教神、天主之类,且无一不事无巨细,恨不得连创教神身边一直跟着的狗都记载清楚。
冯海的书房为何会有此书?是在经历西街尖顶屋之事后才寻的吗?
看这本书的新旧程度,一看便是没怎么翻过,刚放到书架上的。
原本是想再多看几页仔细了解一下此涅生之教,书还没翻几页,便听见身边人抱着一摞书“哼”一声站起来,问道:
“还有顺己宗的书吗?我收拾完了。”
李乾道忙抬手,将一小摞自己整理出来的顺己宗的书,递向纪明巩:
“我这里还有几本。”
纪明巩原本手里就抱得多,此时根本腾不开手来。他含糊地“哦”了一声,向下蹲了一蹲:“李师兄,放到这上面来吧。”
李乾道正欲往上放,便觉手上一轻,有什么东西被接了过去。抬头一看,是冯祥接过他递过去的那摞书,又把纪明巩手中的抱了些到自己怀里来。
他垂着眉眼,不咸不淡地对纪明巩说:“我帮你拿一点。”
纪明巩手上一轻,半数的书本被他抱去,放到了一边的书架上。他忙小跑两步追上,把剩下的那几本书与其排排放好。
然后轻声道一句:“谢谢师兄。”
他们二人已经收拾完了,李乾道这里还剩一点。来不及再看这书,念着藏书阁应该会有,便草草一收拾,塞到了书架上。
三人前后走出去,一路无话。李乾道一直在低头想事,停下脚时,才见冯海正站于他身前,冲着他挥手:“易昇,过来一下。”
念着可能是要责备自己带队疏于训练一事,李乾道低了低头,略显心虚。
若是他有在组织训练但冯祥根本就不给面子不参与那还好说,可坏就坏在他连组织都没组织,光顾着玩了。
唉,自制力有待提升啊。
进了冯海的房间,十分自觉地将门关好,贴着墙壁站得笔直。李乾道正在估摸着一会儿若是冯海对他动武他该如何求饶。
正思考着,冯海已然坐至床沿,正在拿桌上的小茶杯:
“冯幸儿怎么了?”
不是责罚,而是先问关于冯祥之事,这是李乾道所没想到的。
但他还是没有隐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前些日子陪一个师弟去吾明村做事,正巧遇上了些比较棘手的事,叫了崔师兄来帮忙,结果冯幸儿也来了。只是他没待多久就回去了,我中途不在,也不知他为何要回去。反正等我再回来,他就这样了。”
冯海的注意却很轻易地被其他事吸引走,他轻轻一皱眉,看向李乾道:“你们单独去出任务了?”
“啊,嗯,”李乾道应了一声,“正好遇见了,便出手帮了帮忙。”
“解决了吗?”
“解决了。”李乾道如实答道。
“今天写份报告交上来,我要看。”冯海放下手中茶杯,说道。
出完任务写报告一般都是师父级别的人要做的事了,李乾道听得出是冯海想把他往上拉,哪里有拒绝的道理,道了句:“好。”
“我问你的事,你别跟幸儿说。”临走前,冯海嘱咐道。
闻言,李乾道一怔,转头:“可若是他知道您关心他,或许会更开心一点。”
这句话让冯海有些犹豫。他也有些挣扎,可终究是败不下面子来。
他沉默了半晌,终是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怪矫情的。”
李乾道未语。
他不知这父子之中何来如此多的别扭,能叫一份很简单的关心弯弯绕绕半天还不得终点,以致对方以为这份关心一开始便没出发。
其实只是卡在了喉咙里,败给了面子。
木门关上,李乾道出了幼忆阁。只是他没想到刚一开门,便遇见了许久不见之人。
他们日常训练都是在身修阁,几乎没有大事便不会往师父的寝居去。加之此人常年体弱不外出,李乾道也的确很久没见她了。
李乾道立马拱手,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师母。”
“哎,易昇啊,”冯夫人江氏冲他一笑,抬手招呼他,“过来一下。”
李乾道听话走过去,摆出一个礼貌的笑脸:“怎么了,师母?”
江氏冲他眨眨眼:“没什么,师母问你一点事。”
“师母您问就好,易昇知无不答。”
江氏向屋内看了一眼,似是在看冯海有没有在注意这边。
“出去说吧,别让你师父听见了,又要埋怨我溺爱孩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幼忆阁,走到了一处假山处。此处离幼忆阁并不远,也就百步左右的距离,毕竟江氏的身体也不宜走太远。
她四顾一圈,发现冯海没跟过来,四处也无人,这才放心地开了口。
“师母就是想问一问有关于幸儿的事情,”她眉眼弯弯,却带了一丝苦涩,“你师父这人啊,从小丧父丧母,不太会管孩子。我虽然不常出门,却也总能听说幸儿三天两头跟他爹有点争执。”
“若是小时候,幸儿还会回来找我告一告他爹的状,我还能管一下,”江氏回忆道,“可他现在长大了,不好意思来找我了,我也就没法管了。”
她叹口气,恨铁不成钢一般:“我这身子连咱门派都走不出去,平时一运动几步便浑身乏力,有些事就算想管,也管不太了。”
话至此,李乾道已明白她为何意。
相较于作为掌门亲生儿子的冯祥,身为二弟子的李乾道却总是更受掌门的偏爱,这一点是人尽皆知的。
李乾道知道这样不好,就像是自己抢了冯祥的什么一样。可是一个长辈对另一个小辈的偏爱,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他又总不能在冯海重用他时木着脸说一句,“师父,您别关心我了,关心关心您亲儿子去吧。”这怎么都不是那个事。
很多时候他尽可能地敛起锋芒,让冯祥显得更出色一些。可冯海却似有眼疾一般,也不知是真看不见还是装看不见。
李乾道又不傻,他也不想一直在冯祥心里做个坏人。
可事实偏偏与愿违。在冯海一日一日的偏心之下,冯祥只会更讨厌他。
“师母,这种事我恐怕不太能决定,”李乾道如实说,“我也没法控制师父的心往哪边偏,如果可以,我也是希望师父能多看看师兄的。”
江氏的柔和目光有一瞬的黯淡。
“我知道,我知道……纳川这人就是喜欢天赋高的,这也不是你的问题。”她顿了顿,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哀求他,“我只是希望,有一个人,你或是明巩都行,能在他失落的时候开导开导他,别让他太伤心。”
李乾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知道了,师母。”
“好孩子,”江氏一笑,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蓝色丝绸的小包,从其中摸出一块糖来放到李乾道手上,亲昵地抚了抚他的发顶,“师母替幸儿谢谢你了。”
那颗糖块被江氏捂在口袋中,已经微微有些化了,像团火在灼烧着李乾道的掌心。他低头,感受着糖与手掌的粘连:
“没事的,师母。”
“啊,我刚才听你师父说让你回去写报告来着,”江氏大梦初醒一般,抱歉一笑,“耽误你了吗?”
“没有没有,”李乾道忙摆手,“不会耽误,现在回去写也来得及。”
“哎,好,”江氏应声,“快回去吧,省得报告交晚了你师父又生气。”
李乾道应了一声,二人自假山后走出。隔得远远的,李乾道却总觉有道身影掠过,不等他看清,便如黄大仙一般跑得飞快了。
“师母身体不好,不送你了。”仅是走这百十步,江氏已觉气喘,“你自己回吧。”
没有再多说什么多余的,李乾道攥紧了右手,用力一点头,往身修阁跑。
那颗糖在他掌心被他过高的体温蒸得愈发粘手。李乾道脚下生风,冬日的气息混着凉气灌进耳朵中,激得他一个哆嗦。
赶回身修阁时,他几乎是直奔着冯祥的那间屋而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直接推门,冲着屋内的人气喘吁吁地喊:
“冯幸儿!”
冯祥怕冷,几乎是在冬天能长在被窝中就绝不把脚伸出来。他正捧着个小枕头倚在床头,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干什么,眼眶有些红。
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又闷又哑。在见到是李乾道时,说话的尾音还不自觉带了些难以觉察的怒意:
“干什么。”
李乾道没注意到这些小细节,三步并作两步迈过去,站在冯祥的床前,伸手露出了掌心那块已经小了三分之一的糖,递到他面前:
“糖,你娘让我给你的。”
冯祥哽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是如此,有些发愣:
“我娘给我的?”
李乾道重重一点头:“对,给你的。”
“别哄我了,”冯祥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两个度,“怕不是我娘给了你,你又借花献佛来唬我了。”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李乾道是万万不能承认。他略一皱眉,没想冯祥这人怎么除了骂人一骂骂一堆,就是婆婆妈妈地叨叨半天,心思怎么敏感成这样。
他懒得再多做解释,直接伸手将冯祥挡在下巴前的枕头一抽,手直接伸了进去,投壶一般将糖扔进他嘴里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冯祥甚至连细想都来不及,便已舌尖一甜了。
他噤了声,呼之欲出的脏话被糖的甜压了下去,弄得冯祥有点想哭,却又害怕李乾道在一旁自己会失了面子。
口中甜与苦交织,冯祥嗓音有些哽咽:
“好咸。”
李乾道没听明白:“什么?什么东西咸。”
“糖,”冯祥的面上难得再次露出了些李乾道所熟悉的嫌弃,“糖上有你的手汗,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