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折房间内的布局还与旧时无异,只是书架上又空了一些。李乾道猜测是她又读了些修道之书被李贤真看见了,这才予以没收。
李乾道坐到她的床沿,闻着空气中熟悉的、独属于家人的安心味道,因为“香潭小城”而紊乱的心绪方才平稳了下来。
他看着李道折踱步到靠窗的书桌旁,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拿着茶杯放在唇边呷了一口,眼睛都不带抬一下。
“有事求我?”她淡淡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有事也算,说没事也行,”李乾道笑笑,“本意还是来看姐姐你的。”
“放心,我一切都好,”李道折放下茶杯,发出“叮”的一声,“关我禁闭我也乐得消停,省得那群小鬼天天在我耳朵边叨叨个没完。”
哦,差点忘了李道折修邪道之事了。
“姐,爹为什么关你?”李乾道问她:“你修邪道被发现了?”
“这倒没有,”李道折顿了一下,“无非就是嫌我离家太久,想关我冷静冷静。”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叹了口气:“其实还不如不关我,昨晚他又因为这个跟娘吵了一架,气得娘都没回屋睡。”
李乾道早就料到柳昭不可能仅仅是因为睡不着才在外屋待着,可也没想过是因为跟爹吵了架。
“看你惊讶的,”李道折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你不在事兴阁住你不知道,爹和娘已经不是第一次吵了。”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摔盘子扔筷子说要去和离都干过了。”
难以想象柳昭如此好脾气的人也会吵架。李乾道小小地震惊了一下,才问:“为什么吵架?”
“为我。”李道折说。
“娘心疼我,替我劝爹,每次都是劝着劝着就开始吵。”
似乎是意料之内,可还是让李乾道有些出乎所料。
“反正爹是关不住我的,我只要想走,随时能走,”她说着,目光直直望向门板,似是要透过门板看门外的柳昭:“我只是想先陪陪娘。”
李道折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柳昭亲生的。
可尽管这样,柳昭还是一视同仁,将她当作亲女儿看待。
李乾道长期训练很少回家,家中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李道折曾在一次与李贤真的争吵后,挂着一双泪眼问柳昭:
“娘,爹为什么不让我修道。”
那个时候她才十六岁,未经世事,不知道世间有那么多的情非得已,只知自己有着一腔好学之心却频频被亲爹浇灭,心灰意冷。
柳昭蹲下身与她平视,掌心轻轻摩挲她的发顶,然后拿出了李道折的第一本修道入门书,递给她:
“爹不支持,娘支持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柳昭并非修道之人,那本书是她外出逛书店时所购,也不知其内容是真还是假。
真假早已不重要了,爱是真的才重要。
尽管日后这本书被发现时所经受的斥骂痛彻心扉,但这本书在李道折心中的份量却是无论谁都难以替代的。
“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李道折终于抬眼望向李乾道,“有事就快说,我这里是过时不候的。”
是熟悉的开玩笑的语气,李乾道因怕说错话而紧张的心思也稍微松了松。可一想到自己要说的,他又挪了挪屁股,换了个端正些的坐姿,正色道:
“姐,‘香潭小城’的事,你有在参与吧。”
李道折顿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正常神色:“怎么猜到的?”
“前些日子出任务时,有人告诉我你与杨亦铃的关系不错,”李乾道说:“而在处理‘香潭小城’一事时,杨亦铃又告诉我们,是你让她来帮忙。”
“所以对于这件事,姐,你参与了不少吧。”
李道折一愣,后无奈扶额,失笑:“阿铃儿怎么什么都往外讲。”
话已至此,已没有再隐瞒的必要。李道折重新拿起茶杯,将剩余的茶水倒进了窗边的盆栽中,坦然承认:
“我只是看你们在那边兜了那么多圈子,到最后连个门都找不到,心急而已。”
“你是怎么知道‘香潭小城’的?”
李道折:“还记得那日你撞见我修邪道吗?”
李乾道点点头。
“那天之后我没回去,怕咱爹抓我,就干脆跟阿铃儿去了吾明村玩了一圈,然后就遇见了宁夫人。”
“宁夫人?”李乾道蹙眉,“是黄正树的夫人吗?”
“是她,”李道折点头,“她当时正倚着一棵树哭得肝肠寸断,我与阿铃儿于心不忍,就去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捂着唇,话还没说出口,先吐了一地。”
李乾道表示理解,因为他刚从“香潭小城”出来时也很想吐。
李道折闭了闭眼,头倚在墙上:“她说她在那里看见了她走失的妹妹。”
大脑“轰”地一声炸开,宁梅娘那张惨白俊丽的面庞渐渐与跪在灵堂、一身孝服的宁夫人的脸相融合起来。
原来她们是姐妹。
怪不得她会去“香潭小城”。
看着李乾道如遭雷击的表情,李道折笑了笑,心中却毫无笑意。她感叹道:
“说起宁夫人,我挺佩服她的计谋的。”
在发现妹妹走失后,宁夫人立马去报了官。可那时走失案太多,官府颇有不想管之意。在半个月仍无任何进展之后,她终于意识到这些事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可找人谈何容易。
那些日子里,她将自己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了一个遍,妹妹仍查无音讯。
她变卖了所有家当,开始去各种地方打听有关妹妹的消息。
最后,她在青楼烟花巷中遇见了正醉酒后调戏他人不成破口大骂的黄正树。
黄正树醉得很厉害了,两颊酡红,指着那个姑娘远去的背影骂:
“你他妈的给老子等着!老子要把你卖了,卖了……”
宁夫人那时还是宁姑娘。她去过了多处能买卖人的地方都一无所获后,黄正树的话仿佛又点燃了她新的希望。
或许……妹妹是被拐卖到他说的地方去了。
她走近黄正树,蹲下与他平视,轻声诱哄一般:“黄公子,你要把我卖去哪里啊?”
黄正树已经晕到双目无法聚焦了。他一手拿着酒杯要往嘴中送,却一把浇到了自己的油腻肥脸上,灌进了鼻孔里,呛得他止不住地咳嗽。
迷迷蒙蒙之间,他将她看成了瓶花女。
“呦呵,”黄正树惊叫一声,露出一口长期饮酒所致的大黄牙,“你竟然还……还跑出来了。你竟然能活着从那里……出来……”
沉默半晌,宁姑娘的指尖不由得摸上自己那张与妹妹有几分神似的脸,忍着恶心冲他挤出一个笑:
“对呀,我活着逃出来了。黄公子,我都为了你活着逃出来了,你可不要忘了你的诺言。”
黄正树已经断了片,一时也想不起在“香潭小城”有向别人许过什么诺,可看着眼前可人的脸,他又难以说出拒绝的话,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声。
“能从‘香潭小城’活着出来,算你……有本事。你说,要我做什么,爷今天都满足你!”
“香潭小城”,是一个宁姑娘从未听见过的地方。她低声呢喃,将这个地点在口中滚了千万遍都舍不得咽下去一般。低头静静思索,再抬眸时,眼中已含了些决绝,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后续应该就比较好猜了,”李道折接道,“宁夫人嫁给了黄正树,借这重身份成功混进了‘香潭小城’,见到了她妹妹。”
宁梅娘认不出恶鬼面具下的姐姐,宁夫人不敢认装在花瓶中的妹妹。
隔着台子遥遥相望,却也止于相望。
偏偏黄正树还凑到了她的耳边,小声与她低语:
“你看,那瓶花女长得与你多像。你要是哪天不乖了,我就把你卖到这里来,顶替她。”
宁夫人早已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扭曲、痛苦、仇恨、心疼统统被面具掩盖下去,只留下一声被闷住的、哽咽的“嗯”。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在盼着黄正树能死。
她救不了宁梅娘,只能在每一次黄正树从“香潭小城”买回女人后,尽可能好地安顿她们。
可有一天晚上黄正树从“香潭小城”回来时,告诉她,招牌的瓶花女换人了。
宁夫人手一抖,状似无意地问:原来的那个呢?
扔了呗,还能怎么处理。黄正树回答得漫不经心。
就是在那天夜里,宁夫人疯了,成了一个清醒的疯子。
她拿起手边的花盆,不顾一切地向黄正树的头上砸去。
黄正树没有防备,应声倒地,鲜血流了一地。
而宁夫人一手执花盆,愣愣地站在原地。她有些难以接受自己失手杀了人,可心中的释然又不是假的。
释然过后,她有些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开始思考尸体要如何处理。
听闻前几日有几户男子离奇死亡,宁夫人便决定效仿他们。
折断了他的四肢,剥去了他的面皮扔至鸡圈,再传些假消息出去,此事自然会经众人口,慢慢发酵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她再趁此大办一场丧事,立一立爱夫人设,花点钱报官宣扬一下,便更方便洗清自己的嫌疑。
反正那杀人犯已杀了那么多男人,罪名满身,不差这一个。
可她没想到,杀人犯就是妹妹宁梅娘。
她没死,还发誓要报仇。
前几日杀的那些人已是她匆匆一眼在买卖合同上所见,要想杀更多买主引发社会关注,便只能把买卖合同簿偷出来,比对着一个一个杀过去。
宁夫人听懂了。姐妹连心,她自然懂妹妹是何意。
她又去了一趟此生不愿再去的“香潭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