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若只是这么过,就也只是煎熬一些,至少无波无澜,眼一闭也就过去了。忍一忍,至少痛苦代表自己还活着。
那个时候真的只是在单纯地想,还活着就行。
尽管折断傲骨,磨平棱角,任人取乐,只要还活着就行。
可偏偏总有人连这么渺小的愿望都要打破。
一日的“表演”中,一位看“表演”看到情绪激动的客人不小心伤了宁梅娘的脸,划出了一道两寸长的伤口。
作为“瓶花女”,唯一可以吸引客人的便只有插在花瓶中的那朵“花”——说白了就是那张脸。
脸受了伤,自然愿意为之买单看脸的客人也就少了。
老板曾给宁梅娘的脸上抹过各种各样的药膏,可短期之内作用都不明显,那又浅又深的痕迹仍横亘在众人眼中。
于是,老板生了“换一盆花”的心思。
宁梅娘就这么被扔了出去,一盆新的“花”又被端了上台。
她更加年轻,美丽,听话,会背的诗也更多,更会讨客人的欢心。
戴着面具的男人们在台下欢呼着,没人再在意上一盆“花”的死活。
而宁梅娘被扔到后山坟场的同日,清儿在台上发了疯,咬断了一个男人的脖子,挠伤了五六个客人。
被咬死的那位,正是当天划伤了宁梅娘的脸的那位。
于是乎,在经历了一顿暴风骤雨般的鞭笞后,她终于也被换掉了。扔到了与宁梅娘同一片的坟场,自生自灭去了。
“香潭小城”中换了更加听话的人,为了活命丢掉一切的脸皮。
月明星稀之下,清儿拖着破布一般的身体,找到了宁梅娘的青花瓷瓶。她已在坟场待了一天,虽还不至于饿死,但脸上的伤口却经过了沙石的磨砺,重新渗出了血,翻出了肉。
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像是被抽了丝的黑色丝绸,绳结一样系住了。
清儿抬起手,将花瓶抱进怀中,轻轻拍打瓶身。
沉闷又空洞的敲击声混合着风声回荡在坟场中,显得安详又诡异。
“娃儿眠,娃儿香,梦中归家至汝乡。”
长一句,被她长久没有说过话的嘶哑喉咙唱了多遍,唱不腻一般。只是唱着唱着,一小片水渍渐渐浸透了土壤,沾湿了衣襟。
以前总在构想的“出去后的生活”,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是从聒噪地、痛苦地活着,变成了静静地等死。
今天想必是必死无疑了,她们不约而同地想。
闭上眼,宁梅娘与清儿已经准备好了“至汝乡”。
可再睁眼时,有一位穿着夜行服的姑娘正蹲在她们二人身边,将手掌紧贴着她们,在用自身的气为她们调节身体里的气息。
一颗冰冰凉凉的药丸被填进了嘴中,有些苦。
那姑娘做完这一切,就干脆直接坐在了原地,等着她们嘴中的药效发作,顺便跟她们二人聊聊天。
她先是问了她们二人的名字和遭遇,在了解了全貌后,才重重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在为谁哀叹。
姑娘问她们,想报仇吗?
得到的答案无疑是肯定的。
“我给你们一身武功,助你们报仇,可好?”姑娘问她们。
宁梅娘有些迟疑,不相信会有人这么好心:“你有什么条件?”
“没什么条件。”姑娘笑一笑,“只是想帮帮你们。”
“当然,如果你们愿意,成为我手下的弟子也可以,不愿意也不强求。”
宁、清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是何门派?”
姑娘眼睛眯了眯,伸手将夜行服的帽檐拉得更低了一些。
“我是……”
“这个就不能说了。”宁梅娘忽然把回忆扯回来:“姑娘说,不可向他人泄露门派的任何信息。”
言至此,李乾道与崔鹤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撞树殉情的柳娘。当初在后山的坟场,她也是如此诉说的。
“她给了我这一身的能力,让我学会御尸,我才得以反抗。”
以及那位能力远超于常尸的怨尸青姨。
是否给她们能力、助她们反抗的,都是同一人?
李乾道便问:“那你们同意她了吗?”
宁梅娘淡笑:“我若说同意了,你们会跟踪我们去找她吗?”
小心思被拆穿,李乾道轻咳一声:“姑娘,我们不是坏人。”
“我当然知道你们不是坏人,”宁梅娘道,“姑娘也不是坏人。”
“我劝你们把重心放在‘香潭小城’上。姑娘的行踪是个秘密,你们就算跟着我们,也不一定能找到她。”
“对呀,”清儿接话,“话说我都有十多天没见姑娘了,兴许又不知道去哪里救人去了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大家心里也都有了数。李乾道忙开口给二人吃颗定心丸:“放心,我们没有去惊扰你家姑娘的心思。”
灵浔应和着点头:“对的对的,我们还急着去救那群漂亮姐姐呢。”
宁梅娘轻轻点了头,后又觉得不太够一般,补了句“谢谢”。
五人这才道了别。
此时已繁星退去,东边已经开始泛着青黄的光了。
终于在无边的黑暗过后,迎来了黎明。
李乾道等人不敢耽搁,趁着天亮前赶回了闻钰派。刚一到家,崔鹤立便直奔了李贤真的寝居去汇报此事了。
李贤真听闻此事,只道了句“没问题”,马不停蹄地从冯海的办公处拿了点东西作礼物,出门走关系去了。
灵浔身心俱疲,回屋准备眯一会儿歇歇神。刚一打开门就见一片空旷,房中一人也无,江粲和云亦不知所踪。
只当他们二人是出去玩了,灵浔没太放在心上,脑袋挨枕头就睡。
至于李乾道呢,则趁着这个机会回了事兴阁,打算看望一下李道折。
李道折正在被李贤真关禁闭,尚未“刑满释放”,也不知无不无聊。
推开事兴阁的门,便见柳昭正趴在桌子上小憩,手边放了条织好了的围巾和一小碗早已冷掉的茶。
李乾道回来得早,上前几步拍了拍柳昭的后背,唤她:“娘,娘?”
“……嗯?”柳昭慢吞吞地睁开眼,刚睡醒的大脑还混沌着,以为是李贤真去而复返,便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忘拿东西了?”
“是我,娘,”李乾道轻轻笑两声,问柳昭:“娘,您怎么在这睡着了?睡了一晚上了吗?”
看清楚是儿子后,柳昭才渐渐回过神来。她头有些发痛,像是有块大石头坠在里面,又沉又闷,叫人难受得紧。
“啊,半夜醒了,有些睡不着,就干脆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没想到眯着眯着就睡着了……几点了?”
李乾道估摸着时间:“大概是卯时了。”
“哦……卯时了……诶不对,”柳昭原本喃喃着,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猛地转头:“你这个点不应该在训练吗,怎么回来了?”
李乾道颇有些哭笑不得:“这几天师父闭关,不训练,我回来看看您和姐姐。”
闻言,柳昭方才点点头。提及李道折时,她的脸上漾起了一抹苦笑。
“你姐她最近……心情可能不太好。你一会儿看她的时候少提你爹……”
李乾道握了握柳昭的手:“我知道的,娘。”
看他如此神色,应是已知原委。柳昭轻叹一声,向李道折房间的位置扬了扬下巴:“去吧,你姐这会儿应该已经醒了。”
松开了柳昭微微汗湿的手心,李乾道转身,敲了敲李道折的房门。
屋内寂静无声,似是没有人居住一般。李乾道又敲了一遍,方才有阵很轻的脚步声愈发近了,最后停在仅与他一门之隔的位置。
李乾道抬手抚上门板,轻声唤她:“姐,是我,我来看看你。”
隔着门板李乾道都能感受到她的迟疑。姐弟连心,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自小就寡言的姐姐在犹豫什么,便贴近门板,补了一句:
“我不是来替我爹说情的。姐,我是跟你一伙的。”
门后的人顿了一下,这才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李乾道趁机钻了进去。
关上门,原本仅容一人居住的小屋因为李乾道的到来而显得拥挤起来。
都言长姐如母,李乾道幼时也的确是粘李道折的。尤其是在惹完冯祥之后要挨李贤真的罚了,便立马往姐姐这里跑。
幼时,李贤真与李道折的关系也并不似现在这么僵。相反,李贤真极其娇纵这个女儿,好言哄,好声劝,愣是连句重话都不敢对她说,几乎算得上是百依百顺了。
门派里很多人都笑他是女儿奴,而他也只是笑而不语。
每次犯了错躲到姐姐身后,也不管爹有多生气,只要见了姐姐就会熄火。
十余岁的李道折会将五六岁的李乾道抱起,抬头对李贤真说:
“爹,易昇还小,别罚他了吧。”
如果说李乾道至今能在门派中除了冯海天不怕地不怕,那么有一半的责任是在李道折身上的。
虽然溺爱李乾道的人不止她一个,但她一定是爱的最多的一个。
十五岁及笄那天,李道折与李贤真的关系才急转直下。
那天问及她的心愿时,她说,想跟门派里的师兄弟们一起修道。
此话一出,原本一派祥和的画面一下子垮了个干净。
几个知道内情的长辈尴尬地对视一眼,转向了笑容僵在脸上的李贤真。
没有“为什么想学”,没有任何问询,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给。
李贤真顿时冷下了脸:“不行。”
李道折还有些不太死心:“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修什么道?”
那是一向清冷的李道折第一次发了脾气跟李贤真吵架,父女俩又是如出一辙的犟,谁也没有让着谁,及笄礼就这么不欢而散。
自那之后,每当李道折再向李贤真提起修道一事,迎来的必是一场争吵。
次次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