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要定了

当一个人频频遭遇不幸时,恐是喝水都会塞牙。这话李乾道原本是不信的,可如今他都第四次被口水呛到了,这句谚语又仿佛不信都不行了。

他从未想过李悯尘会自杀,就像从未想过灵浔会为了复仇连命都不要一样。

原本在今天,他是打算与江泉对峙完再去找冯海请辞的,去他妈的任务,去他妈的掌门,哪有灵浔的命重要。

可现在,在这本就不平衡的天平上,李悯尘又用她的命加了筹码。这下,两边终于是平衡的。

知其并非故意而为之,李乾道才会如此痛苦。

因为他根本不知要如何在两条同样重要的人命里做选择,在亲情与爱情中,他有着同等的自私,一样都不想失去。鱼与熊掌,又自古不可兼得。

“师父,任务不能换吗?”他静静伫立在冯海桌案之前,眼睛像是被钉在了桌子上,半晌没有动。

冯海有些许诧异地抬头:“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

来此处之前,他是做好了坦白的打算的。因此抬头时,冯海从他黯淡无光的眸子中窥见了一丝难以抹去的决绝。

“没什么问题,”他的一双眸子好似黑洞,“就是做不了。”

冯海低头,面露为难地沉思:

“这……不太合规矩,任务一旦发布,没有撤回的道理。”

“哦,这样么。”李乾道点点头。

他从口袋中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任务单,放在了桌上,用指尖轻点着,推到了冯海的面前。

“可您给我的任务单是残缺的,这个任务中所讲的‘魅’,根本就不是真实存在的。”

“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个没有依据的谣传。”

冯海像模像样地伏低身子去看,边看边喃喃:“不可能的……”

“凡是送来的每一份任务单都是经过证实了的,不可能有假。”

“哦,”李乾道表情仍旧淡淡,“那是我的问题?”

头一次,他在冯海面前未讲规矩,用的是如此语气。

冯海有些不大适应他的转变,愈发觉得今日的他不对劲起来。

“也不……是吧,”他结巴着开口,“可能只是碰巧那‘魅’没出来?”

愈是反常,冯海就愈发心神不宁起来。从对方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眸中,他莫名读出一种来源于夜的未知。

很突兀的,李乾道笑了声,可口吻恢复礼数的同时,语气中又带了些阴阳怪气:

“那弟子还真是不巧了。”

冯海无言以对,只能冲他点了点头。

“可弟子这儿还有一个凑巧的事,”他话锋一转,眼里带了几分不算重的狠戾,“弟子在君明村,找到与当年‘涅生之教’一样的祭祀场所。”

“哦,”冯海不甚在意的样子,“这个日后再论。”

可李乾道却仍是不依不饶:“现在就论。”

冯海蹙了蹙眉,似乎是对于他的这份执着而感到不悦:“怎么了?”

李乾道仰了仰头:“我在那里看到了江泉,在做‘复活仪式’。”

“而且他复活的对象,是狐妖。”

他将在与江泉对峙时从他家搜集的部分带有江泉气息的狐毛放进了一个小袋子之中,再次推了过去。

“现在证据确凿的是,他是只妖。”

“如果我找不见任务单中的‘鬼魅’,是否可以把他抓来交差?”

很明显的,冯海在他将那簇狐毛推过来时,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面上泛出一个扭曲的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良久,后又抬头,冲李乾道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配合着窗户外被月光扯进屋内的摇曳的树影,有一丝丝的狰狞。

“乾道,”他声音很轻,“师父一直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师父,”李乾道打断他,面色淡然:“您也应该知道,我是个犟种。”

闻言,冯海叹了口气:“这个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年前。”李乾道回答。

他难以忘怀那一天,在地牢之中,背对着姐姐,杨亦铃开玩笑似地道出真相的那天,自己的难以置信与震惊。

千百次,他因自己瞒下此秘密而茶饭不思,幻想着有朝一日与师父撕破脸,自己会有多么崩溃。

可如今,他却是以着无比冷静的姿态站在这里。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个问题,”李乾道再次逼近他,直至大腿磕上桌子角,他进无可进,离冯海只有一个桌案的距离。

“您到底是想要灵浔的妖丹,还是想要置他于死地。”

冯海有些许意外:“要妖丹如何?要命又是如何?”

李乾道定定地看着他,许久后开口:

“我才查过书,他只要有道心支撑,失了妖丹不会死。你要妖丹,我想办法替你取了就是。”

“要命的话,”他顿了顿,“我……”

可冯海听闻,只是阖眼摇头:“你下不去手的。”

他自小带大的弟子,他当然是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徒弟,是一个赛一个的心软,又是一个赛一个的痴情。

就他对于灵浔的情谊,门派中怕只有灵浔一人看不出了。

果不其然,他看见李乾道偏了偏头,俨然心虚的样子。

“为什么,”李乾道不死心地问,“为什么要杀他?是怕他日后报复您么?”这自然是答案。冯海只言四字:“斩草除根。”

是了,他杀了灵浔的爹,自然是时时刻刻都要担心着,担心事情暴露,担心会遭到报复。担心得多了,自然会想早日斩断忧思,以防后顾之忧。

李乾道静静地立着,隐于黑暗之中,只有一双眸子在闪着点亮光,好似一只黑豹,在夜中沉默着注视着自己的猎物。

“他必须死么?”他问。

冯海没说话,算得上默许。

李乾道点点头:“那让我再去见一次姐姐吧。”

惊异于他的态度,冯海揉了揉倦怠的双目,终是同意了。

他能理解李乾道现在的心境,想着或许他去见一眼李悯尘,能坚定一下当掌门的决心。

李悯尘并不在狱中。许是因为李贤真和李乾道的这份关系,她被特许离开了地牢,送到了赵咏冬的药馆修养。

赵咏冬的药馆无论春夏秋冬都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李乾道去时,只有夏秋春一个人在忙忙碌碌。

“哎,小夏,你师父呢?”冯海与他寒暄。

夏秋春正在拿着小秤量草药,头都没抬一下,十分不给面子:

“师父出门采购去了。”

整个门派中,就属赵咏冬最不怕冯海,连带着他的徒弟也是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哦,”冯海摆摆手,“那没事了。我带你李师兄去看一眼他姐……”

“掌门留步,”夏秋春配好了药,将草药在纸包中一裹,裹成一个个的小方块,“师父说了,先不能叫您进去。”

又不叫我进。冯海想,自己身上怕不是有什么东西克病人,怎么谁病了都不叫他进去看。

但他还是依言在门口停了步,冲李乾道歉意一笑:

“那自己去见她吧。”

进了里屋,李乾道一眼便瞧见了卧在床上的李悯尘。

李悯尘虽是盖好了被子卧在床上的,却是丝毫没有睡意,眼神涣散落不到实处去,门开时也没有聚焦。

李乾道蹑手蹑脚地将身后的门关上,向她走了过去。

“姐,姐?”他蹲下,尽量做到目光与李悯尘齐平。他原本想伸手去碰一碰她,许是怯于许久未见,亦或怕碰到她的伤口,那指尖抬了又抬,最后悬在空中,又落了下去。

可终究是没有回应。李悯尘仍在发呆,没有将眼神收回来。

“她失声了。”夏秋春推开门进来,“自她自杀那天起,就一直这样了。”

他手中还托着碗汤药,褐色的,一闻便是酸苦,叫人一点喝下去的**都没有。

夏秋春端着碗,用小勺搅和着药液,一点点吹凉后才送入李悯尘的口中,叫她慢慢喝下去。

“师父怀疑是心病。长期的独处和幽闭通常会导致这种情况,更何况是她这种原本心中就有郁结的。”

李乾道哽了一下:“是我对不起她……”

“不然,”夏秋春开口,“该对如今局面道歉的另有其人。”

知道他这是在安慰,可李乾道却丝毫没有被安慰到,仍是对于目前一切深感愧疚,仿佛他才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目前摆在他面前的两个选择,他在刚看见李悯尘那一刻便已做下。血浓于水,如今又浓于殷情。

他想好了。

走出屋门时,他一眼就看见了冯海,正在发着呆地揪着夏秋春刚包好的药包。

那是一包用来补身子的药。江氏生前,冯海每日都要来咏冬这儿取一包,拿来煎给她喝。

一切都恍如隔世,明明才过去了半个月。

“师父。”李乾道打破了他的回忆,“我们回去吧。”

看他那宛若浑身都褪了层皮的样子,冯海便知是成了。

“想通了?”他问。

“嗯。”李乾道应声,“灵浔,我会想办法的。”

而这一次,冯海没再质疑他是否会心软,而是重重点了点头,拍上了他的肩。

掌门之位,他是要定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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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妖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