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来,李乾道日日都会做噩梦,梦中无一例外,都是灵浔死前那面目狰狞、恨恨盯着他的情形。
以及自己被按在那处,崩溃又无力地喊:
“我不做掌门了,师父……我求求你,放过灵浔,放过他……”
一瞬的心硬之后,他获得了一辈子的心痛。
因此今日在此处见到灵浔,他是极意外的。梦中的那张鲜血淋漓的脸与如今这张脸慢慢重合时,他一时眼眶发酸。
只是,十年了,他竟还在恨着自己,一如当年。
不过不一样的是,李乾道已不再是当年的李乾道。他拥有更多的权力,也成功将李悯尘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现在,他有更多选择权了。
无疑,爱的人,他肯定是不想松手的。
“灵浔,”他声音颤抖着,积郁了十年的思念在此刻喷薄而出。可偏偏他的喉咙又被思念堵死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了这一句呼唤。
这一句呼唤,他唤了十年。
灵浔死的那段时日,李乾道跪在灵浔的尸身旁,却连碰都没脸碰地伴了他整整十日。
起初时,冯海垂着手,提着把沾血的剑站在他身边,低声似是劝慰,可他都无动于衷。
只是在十日后,他给灵浔下了葬,做了掌门,将李悯尘捞出来之后,便突然说了句,他要去给灵浔寻魂。
果真不负他们一派痴情种的名声。
灵浔高坐于台上,听闻他卑微乞求般地叫自己的名字,心脏也难以抑制地痛了一下,有些恍惚。
当年,李乾道从未放低至如此姿态与他讲过话。
只要一牵扯“当年”二字,过往回忆便如洪水般向上泛,直淹得他整个人都喘不上气。
提及回忆时,总是喜一半,痛一半。
很显然,现在是痛的那一半在支配着他。
灵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道了句“别来惹我烦”,转身欲走。
可十年未见了,李乾道哪里舍得让他走。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脚下一软,下一步便已将灵浔锢在了怀中。
这一抱灵浔并未防备,被他扑得踉跄一下,向前跌去两步,站稳脚跟后方才开始脸热。
“你干什么!”他怒道,语气中却无太多责备,甚至都没有挣。
李乾道双臂紧环着灵浔的腰,头搭在他的颈窝上,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与自己融为一体才好。
那句隔了十年的话,如今终于能够说出口:
“灵浔,我很想你。”
真的很想,很想。
力排众议给灵浔办了葬礼后,李乾道一人回了身修阁。
犹如当初在君明村时灵浔跑走后,他一滴泪都没掉,只是觉得身心俱疲,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
躺在床上,又总觉床上有灵浔的气味;坐在桌前,一眼就能瞧见的那片灵浔曾练剑的空地又会让他恍如隔世。
仅仅五年,他的屋内已各处都留了灵浔的踪迹。
李乾道心烦意乱,尤其是在听闻人送来了如山一样高的门派事务需他处理时,这种心境愈发强烈。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闲着了,要忙,越忙越好。
只有忙起来了,才能忽略屋内灵浔所留下的一切,忽略思念。
三日的不眠不休,最后李乾道走出身修阁时,眼底血丝遍布,如蛛网般爬满眼白,猩红可怖。
冯海见了,仅是叹气。
原以为这样便会忘却相思,可他却未料到,长期的自我精神压迫只会适得其反。
在每个忙碌的间隙,灵浔的身影仍会见缝插针地进入脑中。
有次忙过头了,他随手打开手边抽屉,想着找找有什么残余的吃食,可以以此垫垫自己两月未进食的肚子。
不料吃食未翻到,他翻到了张泛黄的宣纸。
那张纸看起来有些许年头了,又被压在了最底下,故而一直被他忽视。他疑心是何物,抽出来看,是张画。
画风潦草,若不是看唇角的痣,他险些认不出那是自己。
依照动作,应是自己正坐于桌前,替灵浔抄罚写的情景。
时间仿佛倒流回那年初秋,灵浔笑着在他身侧涂涂画画,弄了满脸的墨迹,却仍在笑。
那时的美好,以致于他险些忘却了灵浔得知他一早便知冯海是真凶,这么多年一直瞒着自己的真相时,那声声泣血。
灵浔被人向后扯着头发,一头红色再也藏不住,在墨色斑驳之下显现出来,像鲜血汩汩而出。
他头皮发痒发麻发痛,整个人也连带着后仰,头抬了起来。
在看见冯海身后的李乾道时,长久积压的崩溃终于泄了出来,转化成了一声声的控诉和哭喊。
“李乾道!”他想挣脱身后之人,努力半天却仍无济于事,只能平添心中绝望:“你真他妈好样的。”
“为了这么个害死你师兄弟的贱人,你他妈瞒了我五年,五年!我说你怎么总是在我一提到我爹的事时就怪怪的,原来就是因为这个!”
李乾道嘴唇蠕动了下,只敢小声唤他:“灵浔……”
“你少这么喊我!”灵浔被扯得痛了,整个人嘶一声,嘴巴却仍没有闭上。
“看我这五年被你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吗,看你自己掌控大局的感觉很好吗?他到底许诺了你什么,叫你这么卖命地帮他耍我!”
那段绝望,李乾道怕是会永生难忘了。
他将那张纸拿起来,放在油灯前照着看了半晌后,忽然一把推开了桌上所有书案。
只听“哗啦”一声,桌面清空,李乾道往桌上铺了张
新纸,又磨了彩墨,也开始画画。
李乾道得有好些年没有静下心来画画了。蘸墨下笔,一气呵成,最后画出来的结果堪比菜市场上张贴的通缉令。
看着看着,李乾道自己都看笑了,口中不自觉喃喃:
“我还嫌他画得丑。”
两张放在了一起,又重新被压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次日,他便将所有事务一推,以“修行”之名离开了闻钰派。
这一行径将冯海气得不轻——他扶持李乾道这个人上位做掌门,为的就是要找个优秀的接班人能好好管理闻钰派,自己好能合理脱身,去安享晚年。
哪知这混小子受了情伤后便一蹶不振,事务全都推还给自己不说,现在更是待都不在门派里待了,何其大胆。
找李乾道训话时,他更是吊儿郎当,根本不将任何话往耳朵里放。
“那您可以收回诰命,”他站都站不直,眼睛直直盯着墙角,“反正姐姐已经救出来了,这掌门当不当也无所谓了。”
“你!”冯海气极,拍案而起时又险些闪了腰。他一手扶着腰,冷笑出声:“你倒是想得通透。”
李乾道并未言语,俨然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任凭着冯海冲他骂了好一阵子,既不反驳也不反悔。
终于熬到冯海骂累了,刚准备喘口气时,他才纡尊降贵地开了金口:
“您说完了,说完了我就回去收拾行李了。”
言罢,也不顾后者的怒目而视,扭头便走。
这一走,便是十年未归。
外人常说在何处何处见到了小李掌门,身姿又挺拔了些,更不将他人放在眼里了些,仿佛又与曾经区别不大。
但实际上,他早就变得彻彻底底,只是缺少那个扒开他的虚伪外表,去窥见内里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来了。
灵浔的确是恨李乾道。恨他长达五年的隐瞒,恨他引狼入室,在自己临死前也没有站在他这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冯海一纸魂散符震得魂飞魄散。
可当他抱住自己时,灵浔又不得不承认,他很想他。
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再次笼罩自己时,他只觉恍如隔世。
许久未见,他好像……变了。
从一个只会无措躲避的少年变得更为沉稳。只是当他身上的悲伤味满溢时,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
二十出头时,那种看似可靠,实则忧心过度,总在恐惧失去这个失去那个的李乾道,好似在十年后去而复返。
心脏震颤在背后,热雨下在颈侧。
灵浔恍惚地想,这次他又在担心失去什么呢,会是自己吗?
那年的恨,有一份便是源于恨他不站在自己这边吧。
以致于他再次被江泉诱进那高大建筑之中,恨恨地将其按在墙上要杀了他,却听闻凶手另有其人。
一回头,瞧见了仇人的同时,也瞧见了爱人。
是了,直到日后的很多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那时是爱李乾道的了。
只是未想,初次品尝爱与恨两种情感时,他竟是在同一天感受到。
所以才会崩溃,会绝望,会声嘶力竭地喊出那句,“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要是你。
灵浔那时年方十七,他愣是想不通自己为何会绝望至此。只是发觉自己好像遭到了背叛,如今,他连最后站在身边的人都失去。
现在的一个拥抱,他终于想起了那份藏于恨之下的情感。
可是,恨是占着上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