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失意

灵浔离开后,李乾道在麦田中坐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走的。

彼时,他坐得四肢酸麻,强撑着方才勉强站起身。

眼前阵阵发黑,双腿绵软无力,是扶着稻草人才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麦田的。

他鼻腔发酸,伸出手死命揉了揉,却只揉出了泪。

肯定是舍不得的,那可是他喜欢了整整五年的人。

可单靠喜欢又能如何?他照样得放开他。

常言爱是放手,李乾道一直都懂这个道理。

尽管情不愿,可人生就是这样,有太多情非得已。

这一路走得实在太漫长。他本就是被传送到了不认识的地方,找不到回去的路。现在又要拖着坐得酸麻的身体和一颗遍体鳞伤的心。

走到一半,他甚至都不想再走下去了。

身边没有灵浔,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小狐狸,这叫李乾道这个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的人实在难以接受。

好不容易挨到了旅馆,楼下算账的小二闲着,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算盘上的珠子。听见有人进来了,正欲招待,一抬头,却是吃了一惊。

先前李乾道出任务时就常住他们家旅馆,又只要顶尖的包间,他自然对这个熟得很。

当然,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少年,也是常客。

次次出任务开房间都记在这位主儿头上,以致于傻子都能看出他们两个的关系非同一般。

记得早上时他们还是一起出去的来着,怎么现在自己回来了?还有凌乱的头发,明显被掐出的红痕,失魂落魄的神情。

说实在的,小二从未见过他这么……狼狈。

可毕竟是高级客人,他连忙从柜台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小罐用瓷白小罐装着的药膏,匆忙离开柜台,递过去。

“客人,”他叫住李乾道,又指了指脖颈处:“您这里……”

李乾道站住脚,经他这么一提醒,脖子上那处才开始火辣辣起来,直挠人心肝地麻痒。

可他只是盯着那小药膏看了半晌,后摇了摇头。

“算了,不用,”他客气地冲那人笑笑,“谢谢你。”

那掐痕是灵浔留给他的,有关隐瞒真相的惩罚。

他宁愿让其多留些时日,权当对自己的警示。

警示什么呢?李乾道又不知道了。

兀自上了楼,只剩小二手还举在半空,愣愣地想:

真是一个怪人。

鞋底与台阶相撞的每一声都沉闷至极。李乾道推开屋门进去,反锁之后,一个人站在门口发呆。

不过一会儿,转头又把锁打开了。

万一灵浔想通了,回来找他呢?

拖沓着身体走到床边,床上被子还没有叠。李乾道总觉得手痒,干脆把被子叠了,又重新铺了遍床单,这才躺了上去。

身体与柔软的床垫紧密贴合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就跟散了架一样,没骨头地瘫成了泥。

脑中一片空白——原以为自己会因为这场分别要死要活,心里头想他想得不行。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又什么都不想了。

一直躺到了肚子发饿,天花板都快被盯出洞来了,他才终于动了动身子,拖沓着下楼吃点儿东西。

这会儿正是饭点儿,楼下人多,嘈杂的人声直吵得李乾道脑仁发疼,像是有人在切他的脑子。

终究是饿战胜了不适。他穿过人流,随手拿了盘餐食,也没具体看是什么,便又上了楼。

屋门一关,世界安静了一半,还有一半因为门不隔音再次传进他的耳朵中,攻击他的耳膜。

略显烦躁地皱了皱眉,他真离门远了些,坐到床边上去,吃刚拿上来的食物。

一低头,盘子里是两块桃酥。

他短暂地盯着那盘桃酥发了会儿呆,便拿起一块,放进了口中。

这家的点心口感上佳,李乾道记着及冠礼那日给灵浔打包的那份点心里好像也有桃酥,味道跟这个一样。

可好像太酥了些。李乾道只咬了一口,碎屑便呼啦啦地掉到了床上,弄脏了新铺好的床单。

又愣了会儿,李乾道吃完最后一口,方才开始收拾。

很奇怪。自从灵浔走后,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反应力忽然就变得很慢,就像是有人给他的大脑套上了一层纱,以致于他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模糊而缓慢起来。

就像现在,他不发个半刻钟的呆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干啥似的。

终于记起自己要收拾床了,他慢吞吞地起身,看见因为自己长时间的发呆,桃酥碎屑里的油都已经渗进了床单里。

明晃晃的几个油点,很是难看。

他将被子枕头都抱到一旁,一把将床单掀起团成一团后正准备去扔给楼下管事的,却恍然发现那上面好像有东西。

凑近摘下来看,是几根狐毛。

阴差阳错的,他又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将床单扔下去的打算,坐到了地上,开始一根一根地挑床单上的狐毛。

一根,两根,三根……

最后足足挑了三十多根出来。

他将那一小缕狐毛扎成一簇,塞进了口袋里后,才想起要去送床单。

这一次动作倒是快,楼下小二立马叫人送上来了干净的床单,又让人给他铺好了,这才算得上结束。

很累。李乾道躺在床上时还在想,明明自己也没有做什么累人的事,怎么就是那么疲惫。

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疲惫,好似被人抽了筋一般,愣是一点儿劲也使不上。

忽的,他在一抬眼时,看见了挂在椅子靠背上的一件外衫。

自打长大了之后,灵浔有了自己的审美,便时时会嫌弃道服太丑,一身黑,一点儿也不衬他。

于是除了在门派里迫不得已要穿之外,只要离开门派,他向来是穿自己买的衣服。

灵浔尤其喜欢买衣服。

在门派里,为保证各弟子的日常生活开支,每个人每月都会按在门派里的位置发放一定的钱财。

灵浔辈分小,拿的钱不多。但他有李乾道,因此一半的钱被他拿去投资铺子,一半钱用来花。

也不会有钱不够花的情况,因为李乾道总会接济他。

因此他常常不会缺钱花,喜欢的布料想订就订,喜欢的食物想吃就吃。一来二去,他再不是衣柜里只有道服的那个小土灵浔了。

这次出来时,他带了身素白混着青的衣衫,穿在他身上,还真真就是个漂亮的恣意少年郎。

想起早上走得太急,灵浔连外衫都没能穿上,李乾道就一阵懊悔,脑中浮现一个念头——

夏夜冷,他会不会着凉?

想着想着,他忽而起身,抓起那件衣衫就往外跑。

楼下的店小二被吓了一跳,却也只敢目送他出去。

其实李乾道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在看见那件青丝外衫时,心中就总有个声音在叫:

去找灵浔,把衣衫给他,别叫他着凉。

可是,灵浔又在何处?他不知道。

只是在闷着头漫无目的地跑。夏夜是有些凉,风单从他耳边呼啸而过还不够,还要顺着他的衣领和袖口爬进去,一寸一寸将他的肌肤抚摸,激得他想发抖。

跑得太快,路上难免撞到人。他轻声向人道句“抱歉”,便又扬长而去,叫人望尘莫及。

被他撞到的人弯下身去捡落了一地的果蔬,嘟囔了句“神经病”。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对时间没有概念。只是记忆中好像听见了和尚敲钟,但敲了几声也没听完。

等他气喘吁吁地站在上午才来过的麦田时,他又恍惚了。

风撩起他手上的外衫,丝绸的质地轻蹭过他被吹开的袖子下的小臂肌肤,带来阵阵痒意。

那种感觉,与灵浔在拿头蹭他时无异。

他呆呆地将外衫举起来,对着月亮照了半天,又颓然地放下。

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麦田,走向那只稻草人,然后贴着,坐下。

几只鸟儿受了惊,一哄而散,苍茫之间,仿佛世界只剩他一人。

哦,还有个农夫。

农夫本就是刚翻完土,准备“带月荷锄归”。结果一扭头,便见有人进了他的麦田。

本以为他是偷麦子的,可想了想,麦子又没熟,有什么好偷的。

于是他不远不近地看着,想知道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看来看去,那人虽佝偻着背一副衰样,却也气度不凡,没有要偷东西的意思。

最后,他好像只是抱住了什么东西,倚在了稻草人旁,肩膀一抖一抖地颤。

都言“男儿有泪不轻弹”,也不知他是遇何之事,才会在这深更半夜跑到他的麦田里痛哭。

唉,算了。农夫如此想着,如今之世,都是苦命人。

待他扛着锄头走后,李乾道又抱着那件衣衫,在此处睡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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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妖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