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传送前李乾道扯灵浔的那一下过于生猛,以致于他的脑子一直都还懵着。一直到被传送出高大建筑之外时,灵浔尚未缓过神来。
不复那里的触目黑红,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的鸟语花香。他们两个被传送过来时是摔过来的,连滚带爬,极其狼狈。
李乾道早知会摔,死死地将灵浔护在怀中,一只手扣着后脑勺,一只手护着腰。二人一同滚进了连天的碧绿之中。
他们摔进了别人家的麦田,在苍茫的绿色麦田之中,李乾道被扎人的麦芒蹭破了几块皮,而他怀中的灵浔却安然无事。
两人滚着,直到李乾道的后背撞上了稻草人的木杆后方才停止。
后脑一阵眩晕,可李乾道也顾不太上,只顾着一个骨碌爬起来,将怀中灵浔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后才开口:
“你怎么样,哪里受伤没有?”
可灵浔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听鸠鸣,没有理他。晒久之后,那差点就落在黑衣人面上的拳头忽地打在了李乾道脸上。
李乾道知他心中有气,一没叫二没躲,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便硬生生地用脸接下了他的全部怒火。
有股温热的液体自鼻腔流下,李乾道一抹,鲜红一片。
鼻子酸胀又难忍,可他也顾不上。因为更难以忍受的是灵浔一句接一句的质问。
“为什么?”李乾道还是第一次见到眼冒寒光的灵浔,揪着自己的领子在这阳光下的麦田地中厉声质问:“你为什么拦我,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他的怒气之盛,惊飞了歇息在稻草人上的鸟儿。
“灵浔,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你能不能先……”
“先冷静,对吧?”灵浔喉头发出一声近乎嘲弄的嗤笑,“冷静冷静冷静,你他妈叫我如何冷静!”
“你听见他说的了吧,他杀了我爹,他杀了我爹!”
“五年,我找了这个凶手找了整整五年!”灵浔捏着李乾道领子的手紧了又紧,直把李乾道勒得喘不过气来。
“这五年你是陪着我过来的,你知道我因为这件事有多上心,有多难受!”他再次逼近李乾道,几乎是额头抵着额头,“你知道的,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的,那你为什么还要拦我!”
李乾道被勒得难受了,却也不敢触灵浔的霉头,只敢轻轻拍拍他的手,艰涩地哄他:
“灵浔,你能不能……先听我说……”
明明是头顶头的暧昧动作,李乾道却心痛难忍。
在开始隐瞒真相的那天,他就料到了他们会有这样一场争吵,所以很早便开始做了心理准备。
可当他这么近地直视灵浔因愤怒而猩红的眼时,李乾道还是会阵阵鼻酸。
他不喜欢这个样子的灵浔。
方才与黑衣人打斗时,他每一下都下手极狠,似是真的要把命豁出去才肯罢休。
这让李乾道更加担心,当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
报仇的种子在他心中扎根太深,等真到了那天,怕是真的会为了杀死别人而害死自己。
李乾道愈发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行啊,我听你说。”灵浔忽而放开他,大股大股的新鲜空气伴着血液的味道向鼻腔中涌,呛得李乾道直想咳嗽。
“我倒想听听,你为何要操控玉碎,助他活下来。”
“还是说……”他的目光中难得几分锐利,“你跟他是一伙的?”
李乾道深吸一口气:“灵浔,你刚才太激动了。”
“现在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只要你杀了那个人,你也会死的。”
“圈套,”灵浔怪异地笑出声,“你不是一开始就告诉我是圈套么。”
“故意引诱我进去,想杀我,不就是这样?”
李乾道咬了咬下唇:“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是哪样,你倒是说啊!”灵浔冲他吼出声,“既然你知道圈套是什么,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说呢。”
要如何去说。李乾道痛苦阖眼。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只要开了这个口,那就意味着所有的一切都要和盘托出。
至此,冯海是幕后真凶这一点铁定就瞒不住了。以灵浔的脾气,定会立刻回去找冯海,报仇雪恨。
待到那时,结果已定。
两人的争斗无异于以卵击石,孰胜孰败,一目了然。
李乾道不想走到那个地步。
因此他只是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说:“算了吧,灵浔。”
“这个任务我们不做了。”
他是想要当掌门,可还没有想到要拿灵浔作牺牲。
偏偏这句话再次激怒了灵浔。他周身气压都冷了几个度,妖气外泄,直压得李乾道心发胀。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用着陌生的目光去看李乾道,“什么叫‘不做了’?”
“明明杀了他,你可以交差,我可以报仇,一举两得的事,为什么都走到现在这一步了,你却不做了?”
“还有,我让你告诉我你知道的‘圈套’,你说‘算了’是什么意思?”
灵浔是实在想不通,李乾道到底是怎么了。
自他们发现这一切再次与“涅生之教”接轨时,他的言行、神态就愈发不对劲起来。
不主动帮忙不说,还总在给他添乱,叫他做不成。
如今又说“算了吧”,叫他放弃明明即将报完的仇。
一如现在,眼神闪躲,神情疲倦,俨然一副有苦又难言的样子。那是否就说明——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灵浔问他。
早就料到灵浔会猜到这个地步。李乾道深吸一口气,向后仰靠在稻草人的木杆上,没接话。
他这就算是默认了。
灵浔才放下的手又举起来,再次攥住李乾道的领子,一拉一撞,“你知道内情……你都知道什么,你告诉我行不行!”
可李乾道仍是沉默,像是铁下心去不开口。
沉默最叫人煎熬。灵浔死死瞪着他,见他迟迟不开口,原本揪着领子的手骤然上移,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倒是说啊!”
“我说不了,”李乾道感受着气息的一寸寸流失,脸涨得通红,生理眼泪也随之而下,顺着脸颊滑落。“灵浔,我说不了的。”
他真的几近崩溃。原来父亲那些年为保护姐姐而隐瞒真相,一直被误解,被质问时会这么难受。
至亲至爱的人,如今面目狰狞着,说出去的话句句带刺,直往他心中最柔软之处戳。
“有什么说不了的,”灵浔的掌心慢慢收紧,“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只要你想说,嘴巴一张一闭,什么说不出来?”
“你到底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呜咽声被喉头上泛的苦涩淹没,一同重新被咽回肚子里。真相在舌尖摇摇欲坠,可还是没被吐出来。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对不起灵浔,我不能看你去送死……”
可他忘了,灵浔最不怕的就是死。
一个生于天地之间,失了所有父母亲的人,怕什么死呢。
“送死能怎么样!我又不怕死!”灵浔冲他吼着,“我只想报仇,我只想给我爹报仇!只要能报仇,死了又能怎么样!”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样……
不惜命,不顾命,不要命,仿佛他自己自从灵岚死的那一刻,就完完全全成为了为他复仇而活的一样。
他所珍视的美好回忆,仿佛于灵浔而言都只是支撑他为了复仇而活下去的插曲。
这段感情自始至终,在意的只有他一人。
犹记他因为被识破身份而吓哭的那天,口中喃喃的也是“如果我死了,爹怎么办”。
活人不能为了死人去死的这个道理,灵浔至今都不懂。
明明是活泼机灵的狐狸,却在这样种种之中,又轴又犟,跟头拉不动的牛一样。
可就是这么一条他自己都不重视的命,却有人重视得不得了。
日常的精心照料,生怕磕了碰了。真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而现在,那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却告诉他,你所呵护的那些有关我的,我都不要。
我就是要去死。
胸腔里的气息被剥夺殆尽的前一刻,灵浔终于是松开了束缚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灵浔恨他方才的所作所为,可终究也不是希望叫他去死的。
被一来二去勒了又松,李乾道只觉得自己肺要炸掉了。
喉咙发痒,他难以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直至身子都蜷曲,也无人再顾。
抬头时,面前只剩一片荞麦青青。他呆愣着,许久,忽而落下滴热泪来。
跑吧,恨吧,越远越好。
不要被抓到。
只要能让你活着,恨我也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