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黑衣人

李乾道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圈套的全过程。

只是现在为时已晚,身后木门缓缓关上,他们已无退路。

灵浔还尚未觉察,只是真真将这人当成了杀父仇人。

时隔五载,被沉淀了五年的恨意终于得到一个出口。可灵浔却并没有该有的畅快,反倒是觉得心中的所有情绪在涌向出口时统统堵在那里,他只觉郁结。

在此之前,他想过很多可能。

想过是人,是道士,可偏偏没想到会是自己的族人。

那年娘无意间引狼入室,害死许多族人。事到如今,族人又害族人,他们灵狐一派怕不是要完蛋。

质问出声时,灵浔发现自己竟出奇冷静。

“你也是灵狐,没错吧,”他双手握拳,指甲都插进肉里:“你也是妖,又为何要杀妖。”

“呵,问得倒是冠冕堂皇。”那人笑一声,“还看不明白吗?为了复活啊。”

“复活我那因为你愚蠢的娘而死的亲人。有什么不妥吗?”

“可为了你的亲人,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多少其他妖的亲人!”灵浔一字一句都咬牙切齿,“你有仇你有怨,你可以冲我来啊,你却又无故妄作甚!”

“……”黑衣人拍了拍头,被面罩遮住的大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更显阴森。

“我怎么没有连你算上。”他很怪异地哼笑出声,“你是不是忘了,你爹就是我弄死的。”

“而现在,你也马上就要死在我手中了。一切如你所愿。”

“那些被杀掉的妖怪的亲人?不用担心,我全杀了,一个没留。”

终于是有句话激怒了灵浔,他将指节握得咯吱作响,脸色阴沉得吓人。一抬手,一张火符被甩了出去,却在即将烧到黑衣人的那一刻被截住,泯灭在指尖。

意识到灵浔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制,李乾道担心他再做出什么冲动之事。但凡伤了面前的黑衣人,这一切就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他两步上前,抓住灵浔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劝他:

“灵浔,你别冲动,他这是在激你,你别……”

终究是没劝住。灵浔一把将他的手甩开,顺手从剑鞘中取了玉碎出来,一步一步向前走。

黑衣人在面罩下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灵浔!”李乾道低声斥他,“你别这样。你听我的,我们……”

“让开,”灵浔的神色晦暗不明,拿着玉碎的手抬起来,剑尖直指挡在他面前的李乾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现在满心满脑都是要去弄死那个杀父仇人,哪里还管得了李乾道的劝阻?

李乾道咬了咬牙,好似赌定了灵浔不会真的拿剑刺死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似是要往剑尖上撞。

“不让。”他语气决绝,“你说百遍、千遍,我都不会让。”

灵浔深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剑尖。

有一点李乾道没赌错——那就是无论如何,灵浔都不会对他动手。

见剑尖放下,李乾道的心中才微微放松。哪知下一刻,灵浔却是后退了半步,脚尖一点,飞离了地面。

不敢伤李乾道这一事实也并不妨碍他去杀了那个人。

李乾道暗骂一声,归根结底还是怪自己没看好他。

可灵浔已如离弦的箭,搂是搂不回来了,只能将希望寄于他抢的那把属于自己的剑。

黑衣人仿佛对于他的不听劝也很惊讶,又见他扑过来,瞬间一转,甩了几张符纸出来,直直向着灵浔而去。

灵浔循着记忆中曾学过的剑术,一抬手,那几张澄黄的符纸便立马被斩成了碎片,纷纷扬扬落回黑衣人脚边。

李乾道心里头急得很——如今看来,那人会用符,必定是门派中人,说不准还是冯海身边的人。

从派发任务,到任务单上的一片空白,再到这一步又一步的引诱他们二人走到这里,激怒灵浔让他杀人,一切都不过是他们的计谋!

怕不是冯海早就意识到了灵浔的身份,才出此下策,想借任务之名除掉灵浔,再取他妖丹,继续自己的复活仪式。

哪里有什么害人无数的鬼魅呢,只不过是为了杀掉灵浔而故意找的幌子罢了。但凡现在灵浔出手伤了那人,冯海可能就会跳出来,灵浔必死无疑。

可问题就出现在这其中——冯海是如何知道的?

知道灵浔是妖,还纵容他在自己的门派之中多年。

这门派中,知道灵浔是妖的只有三人。一是自己,二是雀雀立,三是……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只可惜自己太傻,现在才意识到。

而现在,那黑衣之下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既然如此,那便说明他也是狐妖。冯海竟能容忍一只妖在他身边多年,还让他成为另一只妖身边的间谍。

只能说一切都太荒谬,太不可信。可事到如今,再不可信也只会是最终答案。

总而言之总而言之,不能叫灵浔伤到那个黑衣人!

现在的灵浔几乎已经是个只受情绪支配的打斗机器。他用剑又快又狠,每一次都直冲对方要害而去。

黑衣人的实力也不容小觑,虽没有剑,可仅靠躲避,二人也能打得有来有回。顺手揣了根木棍,还能不时在挡下攻击时给灵浔来一闷棍。

灵浔痛得哼一声,剑挥出去时偏了半寸,直直捅在了墙壁上的图腾之上,玉碎将图腾都劈出新的纹路,有血液顺着纹路流下来,滴落在地上。

可是灵浔也罔顾。他迅速拔出剑,重新向黑衣人捅去。

先前黑衣人因为他捅中了图腾而怔愣了一瞬,回过神来时,剑尖已经到了眼前,躲不过去了。

李乾道骂了句什么,深吸一口气,运用内力与玉碎相感应,那剑尖才忽而偏了,没捅上去。

劫后余生的黑衣人就被他架在剑下,但凡那剑没偏,他现在肯定已经血流如注了。

他的心脏咚咚直跳——那一剑,以灵浔的手法,根本不可能会捅偏。

可偏偏就是没有。黑衣人哧哧地喘着粗气,面纱之下,唇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他伸手,一把抹掉自己额上渗出的点点虚汗。

似是为了挑衅,那只手一路滑到了脖子上,“往这儿捅。”

“你捅墙,我死不了的。”

灵浔咬牙,又是一剑下去——还是偏的。

李乾道在一旁默默负重前行。

之后的每一剑下去,无论灵浔对着黑衣人的头多准地捅下去,都捅不进他的头颅。

愤怒、不甘、以及一种近乎执着的情绪疯狂上涌,在大脑中混合成操控他肢体的提线。他一把将剑扔在了地上,挥着拳就要往他脸上招呼。

这一拳仍是被躲了过去。灵浔的拳砸在墙壁上,被尖利的石子扎出丝丝血迹,尽数献给了图腾。

屋内的火苗在这一刻灭了个干净,只剩一阵阴风呼啸而过,身后的图腾被血浸透,发出了滟滟的光亮。

红光似血,霎那间,整间屋内都好似也被血液浸透,各处都散发着诡异的红。

情绪波动太大,灵浔的妖气已彻底难以维持了。他渐渐露出了尖牙,耳朵慢慢从头顶冒出来;一头红色的长发再也无法被墨盖住,在满目的腥红之中也显出了原来的颜色。

先前为了陪灵浔推进寻找杀父仇人的进度,那本湿生之教的书早已被他偷出来看过了千遍万遍,那上面所画之图腾,李乾道闭着眼睛都能一一对应地画出来。

永生的,永暗的,复活的……

而现在他们身后的这个,正是永暗图腾。

联想到那日在他身后的一只只枯萎瘦干的尸体的手,拼了命地将灵浔往那其中拉扯的情形,李乾道就一阵后怕。

后怕之中,也逐渐理解了那人的用意。

这个杀千刀的几乎是从第一步开始就在引导着灵浔往墙上砍出永暗图腾的形状,就等着他亲自开启这个法阵呢。

灵浔恍若未觉,仿佛根本就看不见墙上之物,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直冲着黑衣人。

背后已经开始有滋滋作响的声音。图腾中央渐渐发黑,像是静谧深渊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一圈圈涟漪。

灵浔摁着背靠墙壁的黑衣人,一拳而起,直冲眉心。

图腾之中已经开始伸出只只枯瘦尸手,直冲灵浔和黑衣人而来。说时迟那时快,李乾道一个箭步上去,抱住灵浔的腰就往后拖。

在两人因为惯性而倒在地上后,一张传送符适时甩出。

二人消失不见。

而被摁在墙上的黑衣人却是生生被枯手勒住了脖子。他被勒得额角青筋暴起,眼球凸出,因为呼吸不畅而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只手抓了个空,扯掉了一直罩在他脸上的黑色面纱,露出一张清秀脱俗的脸。

木门忽而被打开,一束亮光照了进来,直直映在他脸上,映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痛苦地仰起头,等待着来人的施救。

一剑劈来,斩了身后之手,他方才得以喘息。

整个人向前摔下去,迷蒙之际,来者已走到他面前。

少年伸出手,却被他嫌恶躲开。

男人神色淡漠,似乎还带着没到手的鸭子飞了的恼怒。

他骂了句“废物”,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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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妖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