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静老祖想抽他。
学折金元宝算得上是基本功,可这类手工类基本功灵浔一样也没有学明白。
不是折着折着把纸折烂,就是又一个不小心折错步骤。
念着反正有李乾道,做坏什么都会有他兜底。
抄不完的罚写会有易昇哥哥来抄;折不完的金元宝会有易昇哥哥来折;甚至是铺不整齐的被单都会有易昇哥哥来铺。
只要有他,仿佛万事都不用挂心。因为他早就用自己给灵浔包裹了一个什么伤害都进不来的护盾,叫他可以永远怀着“反正有易昇哥哥在”的侥幸心理。
这才会让两人分别时灵浔处处都觉得不安。
“这样,你听我的,我教你。”玄静老祖说,“我说一步你折一步。”
灵浔乖乖点头,认认真真地根据玄静老祖所教授的那样一步步地折,最后成功地折出了——
一艘小船。
玄静老祖深吸一口气,“来来来你进来。”
灵浔不明所以,刚一进入道心站到玄静老祖面前,后脑勺就立马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掌。
玄静老祖抢过他手里的东西:“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叫你折金元宝送鬼,你折个船什么意思?你想用船把他们都撞死?你列策啊!”
“我这不是不会……”
“我看你就是让人惯的,迟早叫那姓李的小子惯成废物!”玄静老祖狠狠剜他一眼,“我再教你一遍,再学不会,就永远在鬼打墙里头待着吧你!”
灵浔委屈屈地揉了揉被拍疼的后脑:“哦……”
在废掉第五张纸后,灵浔终于折出了一个像样的金元宝。虽然丑得没边,可想起他的手工能力,玄静老祖也就不说别的了。
拿着金元宝出了道心,好不容易用金元宝送了鬼。那隐于阴气中的鬼魂追着金元宝一哄而散时,灵浔看见了李乾道。
他正气喘吁吁地站在自己面前,显然是刚跑回来找他的。
在抛弃了那些鬼与阴气等一切浑浊的物质后,这个人显得是那样透彻清晰。
李乾道忽而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后腿脚下一动,抱住了他。
他抱自己抱得紧,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腰带进怀中,又将头也埋进颈窝后才肯罢休。
这样一来,二人的身体才算嵌合在一起。
“对不起,”他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悔意和后怕,“我来晚了,你一个人怕不怕?”
“……”玄静老祖自从经历了灵浔对他自我感动式的伟大牺牲之后就一直看这人看得不顺眼。现在又是当着他的面直接给他小徒弟揽怀里了,他心里头更不得劲。
虽然是他家猪跟别人家白菜对着拱吧,但他还是不爽。
可不爽归不爽,他也知道灵浔对这人的迷迷糊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这里扰人好事要天打雷劈的。
唉,儿大不中留啊,玄静老祖轻叹。
悄悄坐在道心里生了会儿闷气后,玄静老祖还是选择了跑路。
灵浔被李乾道抱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又有些难为情——怎么李乾道总把他当小孩子似的,不过分别不到半个时辰,还问他怕不怕。
“我没事啦,”灵浔将双手攀上他后背的脊骨,轻轻拍了拍,想通过这种方式叫他抱得松一些,“刚才碰上鬼打墙了,困住了而已。”
可李乾道仍把他抱得紧紧的,半天没有松开的意思。
天知道刚才李乾道在看见灵浔丢了时有多害怕。
因为手握真相,所以代价是随时随刻都要提心吊胆。
担心冯海已经知道灵浔的身份,担心今日一切都是冯海所为,担心再找到灵浔时,看见的只是一具被剥去妖丹的残破尸体。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太美好,所以总无比担心会在一刻失去现在仅剩不多的美好。
手中的沙,已经有很大一部分从指缝间淌走了。
“我很担心你。”因为把头埋着,李乾道的声音闷闷的。
灵浔觉察出他语气中的不自然,知道是自己鲁莽叫人担心了,忙挣开李乾道怀,在他面前三百六十度展示自己。
最后下了一个结论:“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
想起自己被鬼打墙困住时连金元宝都不会折的困境,应该就是被李乾道这种无时无刻的过度担心惯出来的。
“而且我都十七了,又不是小孩子,哪那么容易出事。”他嘴瓢着,“不要总把我当七岁看好不好。”
“……”李乾道只是看着他,没同意也没拒绝。
“而且我可是门派第三,保护自己肯定够了。”
“第一是我。”李乾道一句话结束对话。
灵浔无语了一阵,想着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自知在这个话题上讨论不出什么了,灵浔干脆利落地转移话题:“空气里那猫妖的妖气已经散了诶。”
他有些挫败:“好可惜,没有抓到他。”
“不可惜,还有机会的。”李乾道说。“况且我有种预感,他这次就是冲你而来的。那不就说明,他不会善罢甘休。”
“对哦,”灵浔点点头,“那就只能再等机会了。”
只是这“机会”来得过于快了些。
次日一早,灵浔尚窝在被子之中做着已经报仇雪恨的大梦时,忽然就被旅馆楼下的一声惊呼叫醒。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好似是喊了句什么,杀人了。
灵浔先一步醒过来,匆匆披了件外衫就拉着李乾道往楼下跑。李乾道还穿着亵衣,明明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担心灵浔会着凉,边跑边顺道裹了几件衣服往他身上套。
此时楼下已经乱作一团。尖叫的,瞎跑的,找郎中的,看热闹的统统挤在一起,围在一个人中间。
而那个人的心脏部分已被掏空,胸口的大窟窿还在汩汩地冒着血,几乎要蜿蜒成河。他双目上翻,但又尚未死透,整个人痛苦地痉挛着。
常人或许感知不到,但李乾道和灵浔是可以的。
感受着空气中与血腥味混合着的阵阵浓到压迫人道心的妖气,扶着木质楼梯的灵浔指着那人冲李乾道开口:
“是妖不是人!我们快点下去看看。”
单凭着“不要脸”三个字,灵浔不知在人群中挤倒了多少个人,李乾道又说了多少句“对不起”,二人才终于挤进了人群最里面。
只是这一次,灵浔闻出了混杂在这个将死之妖身上,异于他的,属于别人的妖气。
闻着虽淡薄,却能叫灵浔一下子就闻出不对劲。
这妖气的味道……好熟悉。
李乾道适时出现在他身后,见他眉头紧锁,鼻头耸动,一时不解,弯下身子去问他: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劲吗?”
就在此时,地上那位好像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内残存的妖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回原形,成了只黄狗。
那黄狗似乎是还想张口说什么,但身上又实在是用不上力气,只能用气音“嗷呜”一声,抬了抬右爪。
灵浔猜出它是有话要讲,低了低头,便听其断断续续说了三个字。
“妖……杀……妖。”
灵浔一怔,随后“腾”地站起身来,拽着李乾道,推开看热闹的人们就向旅馆外跑。
围观的人不明所以,被推了之后就骂骂咧咧半天再转头往人堆里看,顿时被吓了一跳。
“我操,刚才躺这儿的人呢,咋成狗了?”
“傻吧,这是妖怪变的……”
后面的话灵浔一句也听不清了。风的声音倒灌进耳朵里,即使这样也没把他发热的大脑吹冷却下来。
“怎么了,”李乾道边跑边问,“那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妖杀妖,”灵浔目不斜视,一心循着鼻腔中所闻见的味道去跑,“我怀疑这次任务目标的鬼迷,就是一直在杀妖的这个!”
“而且我刚才在现场也闻见了,有其他妖的气味。”
李乾道皱了皱眉——是妖做的?
不,怎么可能,明明杨亦铃已将真相告诉他,说是冯海所做,这又是从何处出来一只妖?
难不成又像上次一样,只是被摆出来的替罪羊?
可这又是为什么?
不像上次一样误闯复活仪式之地,甚至这些年都没有大操大办地去查案,哪里需要替罪羊来掩饰?
越来越想不清他的动机,李乾道只觉脑中胀痛。
一个又一个的“为何”在脑中堆叠成“恐惊天上人”的百尺高楼,摇摇欲坠,只差一个推力便可全盘崩塌。
可现在只差这一个推力。
这些疑惑全在灵浔推开他们昨夜才到过的高大建筑的门的那一刻被丝线串了起来。
不同于昨夜这里的一片漆黑和荒无人烟,这一次,此内灯火通明,即使没有窗户也亮得与外界无异。
而灵浔方才闻见的那异于狗妖的妖气,便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在他们的另一端,站着一位身量不算高,一身黑袍的男人。他背对着他们二人,只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墙壁上的凹槽。
那只黄狗妖天生的妖丹已经被他放到了一个凹槽中,可二十一个凹槽却一如当年,还差一个。
墙壁上有位道士,是被人钉死在了上面,头颅低垂着,一派死气。
而在那黑衣男子身前,又有一平台。平台上躺着只狐妖。
这番情景,妥妥的复活仪式的布局。
黑衣男子仿佛已等了他们许久,直到听见脚步声才回身。
“等你很久了,”那人,亦或是那妖,低低地笑着。“我的第二十一颗妖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