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草丛中逛的第五圈,天已经暗下来了。
所谓的线索也仅有一个:
“这鬼是爱吃动物内脏吗?”灵浔与李乾道斜倚在那大建筑的墙后,手上提着一只被掏空身体的刺猬。
这刺猬像是已经死去很久,又被放在太阳下曝晒,整只刺猬失了血液和水分,硬邦邦的。
翻来覆去将其观摩了好多遍,确定在它身上再搜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了,灵浔这才轻叹一声,随手在身边挖了个小洞,给这只可怜的刺猬干埋好。
“唉,可怜呀。”灵浔盖好土,一头仰倒在李乾道的肩膀上。便见天色已如墨,已经开始有星星了。
一颗两颗地数着,心中忽然酸胀一片,思念的情绪与黑夜一同在暗无天日的未知中悄然滋长。
想家了。
上一次像现在一样苦寻不得结果的事,还是寻找杀死灵岚的幕后真凶的时候。
兜着大圈子只在那一个线索边上转来转去,到了今天仍是一无所获。
新的与旧的挫败感一同钩织成张天罗地网,套住了他所有不得结果的执念。
“易昇哥哥,”他仰着头,总觉眼前的星星忽然就被模糊进了眼里,看不见光亮:“这样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可惜李乾道没懂他的话里有话,以为他说的是此次一无所获的任务:“不知道。”
“……”灵浔忽然阖上眼:“想我爹了。”
这些年来,李乾道一直都最惧怕这个话题。
他对于自己隐瞒了那么多年的真相而愧对于灵浔。
可他又不得不这么做。所以再一次听见灵浔说这几个字时,他甚至觉得自己连出口安慰的资格都不配有,只能抿紧唇、不动声色地抬手将灵浔往怀中揽。
灵浔顺着他的动作往他怀中倒,盈眶时的热泪隐在黑暗中,滴到衣角上。
风吹草浪,连了天的绿色一层一层地卷,扫过二人的脸颊。
“我当初来闻钰派的时候,你猜我在想什么?”他忽然发问。
李乾道被这个问题砸得脑子一晕,下意识摇摇头。
灵浔的侧颊软软地靠在李乾道的肩上,神情仿佛是睡着了,可又在说着话:“我在想,道士哥哥好厉害。”
“我如果入了他所在的门派,变成他那样厉害的人,是不是就能帮我爹报仇了。”
“可我都入了门派五六年了,也变厉害了,还是连是谁杀了我爹都还不知道,更遑论‘报仇’了。”
“今天我忽然觉得好累,我快坚持不住了。”
李乾道心中一震,转头时才恍觉,自己的肩头湿了一小片。灵浔很静谧地流着泪,嘴角却挂着与这句话不符的笑。
李乾道不擅于安慰,可他更不想让灵浔这样。
一句话在脑腔中滚来滚去,最后只笨拙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这样。”
可想了想,他又是最不配说出这句话的人。
灵浔现在的疲惫、堕落和自暴自弃,都有他在掺和。这场难以坚持下去的复仇之旅中,他又何尝不是帮凶。
“不要怎样?”灵浔不解,仰头看他时,方才噙着泪的眼中还存着细碎的水光,足以与天上的星星相比拟。
“……不要死。”
先前的李乾道并不惧怕死亡,可现在的他最怕死亡。
其实不仅是死亡,应该是失去。
因为什么都有,所以小得小失都显得微不足道。可日积月累,小打小闹的失去后,他发现他拥有的很少了。
灵浔就是其中一个。
灵浔先是愣了一下,后又抿紧唇,眨了眨眼,应是想眨掉眼睛上惹人恼的水珠。
忽而,他唇上一热,对方赶在他讶异前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与上一次李乾道中毒时他单纯的嘴碰嘴不同,李乾道的吻要远远深入得多。
两人靠得很近,所以灵浔可以看见他睫毛上的水珠。
像是在无数个清晨,他看见的叶片上结的露水。
被吻得缺氧时,李乾道才终于松开他,一头倒在了他的肩上。
不知是因为亲得太久还是亲得太用力,灵浔总觉得脑子里面懵懵的,不明所以。
好像之前看的话本子中,男女主也会这样接吻来着。
可是……不应该相互喜欢才能接吻吗?他又为什么要亲自己。
这个问题思考了太久,以致于当他反应过来刚才李乾道睫毛上的水珠是泪时,对方已经直起了身,与之对视。
方才思考时打的腹稿全在对视时忘了个一干二净。
最后憋来憋去,还是没有憋出一个所以然来,干脆泄了脾气。
“算你还我的了。”他说。
李乾道却好似听不懂他说话似的,眉心微蹙:“什么?”
“就是……”灵浔忽然开始结巴,“我亲了你一次,你现在又亲我一次,就……就算是你把我偷亲的那份还给我了。”
这次李乾道听懂了,却半晌没说话。他视线下移,移到刚刚唇落过的地方,然后定住。
可那处还在一张一合:
“这样子……很公平。”
他眸色暗了暗,不由自主地又贴了上去。
这一次更彻底一些,他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往灵浔身上压,直到将其整个扑倒在了草地上才没有继续使劲,两只手虚虚地撑在他的耳朵一边的草地上。
灵浔又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
草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伴着锣鼓喧天的心跳声,以及盛夏扰人清静的蝉鸣声在脑中炸成烟花。
这次又同刚才不一样了。李乾道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一点点攻破他内部的一道道防线,与之抵死缠绵。
嘴巴里痒痒的。灵浔这么想着,舌尖就又被勾了去。
许久后,李乾道才终于满足地退开一点,又啄了啄他的唇角,笑了笑:“再送你一个。”
灵浔脱口而出:“要还吗?”
“……嗯,”李乾道坐起身:“还不还都行。”
仔细想一下,好像还不还都是他占便宜。灵浔坐起来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抚上唇,惊讶慢半拍地涌上来。
他双目微微瞪大:“你刚刚是不是亲我了来着?”
李乾道被他的迟钝逗得哭笑不得:“嗯。”
“你亲我干什么?”灵浔惊疑不定,杏眼水灵灵的,蒙了层雾。
“想亲就亲了,”李乾道回答得漫不经心,学着灵浔每次撒娇求人时惯用的语气,拖长尾音:“不行吗?”
“……”灵浔想咬他。
想法一旦起来,灵浔几乎立马就实行了。他化了半原形,张嘴露出尖利的犬牙,冲着李乾道的脖子就往下咬。
犬牙隔着层薄薄的皮肉,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他颈侧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震动着他的齿尖,很痒。
有一种李乾道的命就在他唇下的感觉。
李乾道顺势倒下去,扣住了灵浔的后脑勺,逼迫他继续向下。
“你可以咬我,灵浔,”他说,“我的命是属于你的。”
在这片星空之下,在这草丛之中,李乾道被灵浔紧紧按在地上。他享受这种受灵浔支配的感觉,仿佛只有这样才会显他在灵浔那里是重要的,是有一席之地的。
喜欢灵浔,喜欢到甘愿将命也交给他,为他赴死也在所不辞。
爱欲满胀在胸腔,将周遭的空气都熏出爱的气息,将他们二人整个都氤氲其中。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刻了。李乾道如此想着。
可灵浔不懂,也不想要李乾道的命。
命不应该握在自己的手里吗?给他干什么。
“我不要,”灵浔收回犬牙,冲他撇撇嘴,“你的命还是自己留着吧,我拿着没用。”
“……”李乾道的笑顿时凝固在脸上,整个人僵硬得像灵浔才埋起来的那只刺猬干。
刚刚堆叠好的暧昧烟消云散。
李乾道也仅仅尴尬了一瞬,便立马又坐了起来,抹了一把刚刚灵浔的犬齿碰过的地方。
不要就不要。他难得幼稚地想,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灵浔敏锐地感受到气氛的变化以及李乾道僵了一瞬的脸,却又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他凑近李乾道,将一张脸贴到他的咫尺之间,歪着头看:
“你生气啦?”
李乾道不语,只是一偏头,不回答他的话。
少见李乾道生气,灵浔新奇得很。李乾道向左偏头他就顺着到左边去瞧;李乾道向右偏他就又追过去。
一来二去他躲得多,灵浔追得有些许吃力。就在李乾道又一次偏过头躲他的“视线追踪”时,终于是听灵浔闷哼一声,捂上了脖子。
循声看去,好像是今早才扭到的脖子又迎来了第二次暴击。
啊哦,好像玩脱了。
李乾道也顾不太上生气了,慌慌忙忙地去查看灵浔的痛感来源。结果手还没摸上去,手腕先一步被制住了。
灵浔扯着他的手腕将两人的距离拉近,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唇。
“现在还你,”他脸上挂着骗人得逞的笑:“别生我的气啦,易昇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