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下楼吃午饭时,愣是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各有各的臊,两张小脸都染着片红晕。店小二一抬头看他俩这样,登时吓了一跳:“哎呦客官,过敏了嘛这是。”
这下子,二人更抬不起头来了。
糊弄着吃完饭,灵浔“腾”地一拍桌子,素白瓷碗在桌子上打了个转又立住,得亏是没摔到地上去。
他嘴角还粘着饭粒,更显他拍案而起的动作没有气势。
“我……我要出去透透风。”他原本还是盯着李乾道的眼睛说话,盯着盯着便又想起自己方才精虫上脑的所作所为,竟不敢再看了。
李乾道的视线定在他嘴角的饭粒上,忽而伸手用大拇指捻过去,将饭粒摘下,放入口中。
“我也去。”他垂着头,口腔中的米粒上仿佛还沾有灵浔嘴唇的甜味,“正好去推进一下任务进度。”
都这样了还满脑子任务,李乾道到底是多想当这个掌门。灵浔有些吃味,心脏因为他方才的那个动作而狂跳不止。
“知道了。”他撇着嘴,整个人不像是狐狸成精,倒像是河豚成精。
李乾道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只觉好笑。
娇也是他撒的,那事也是他要求的,怎么下来还是不高兴。
想捏他的脸,却被他一个歪脖躲了过去。
捏另一边,又被躲了过去。
李乾道第三次出手时,灵浔终于闪了脖子。
听见他脖颈处发出一声清脆的来自骨头的“咔嚓”声时,李乾道意识到自己玩脱了。灵浔小声呜咽一声,幽怨地看向李乾道。
那眼神中,明晃晃地写着“讨厌你”三个大字。
李乾道不闹了。他忍着笑去捏灵浔扭到的地方,一边十分熟练地帮他按摩,一边不是很诚恳地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灵浔恨不得变出原形来咬他,“你就知道欺负我。”
“哪有。”李乾道立马喊冤,眼中噙着别有深意的笑,“你且说说,你想干什么我没答应你,何来欺负一说?”
灵浔横他一眼:“滚。”
李乾道挑挑眉:“还学会骂人了?”
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正好按在灵浔酸疼的那处,按得灵浔险些叫出声来,又念着是在外面,硬生生憋了回去。
“疼……”他控诉着,“你能不能轻点按。”
“这是你骂人的惩罚。”李乾道眯着笑,“下次还敢不敢这么说话?”
光一个“滚”字就算骂人了?那恐怕还是不了解自己的战斗力。灵浔腹诽着,想起去年出任务时跟老太太对骂的场景了。
可如今软肋还在人家手里,灵浔有再多脏话也只能咽进肚子里,回头冲他讨好地笑笑:“不骂了不骂了,易昇哥哥饶我。”
李乾道这才松了手劲,认认真真地帮他顺脖子上的经脉。
两人这一通磨蹭,最后出旅馆的时间足足比一开始灵浔说要出去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
既然没有线索,那就只能先自己寻找线索。
两人对着不足一页的案卷抓耳挠腮了半天,最终决定先找住在那附近的农户问一问,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敲开第一户门,开门的是个满脸是褶,说话前甚至要先把耷拉着的眼皮子掀开看人的老太。
灵浔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婆婆,打扰您一下,我们是闻钰派的弟子,前来捉妖。您这几日有见附近有什么妖怪出没吗?”
那老太太拄着个木杖当拐,另一只手背于身后。等灵浔说完这句话后好久,久到以为这老太是个假人时,她才终于迟钝地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到前面来,掀开眼皮,露出一双浑浊的眼:
“你说的么啊,么听清。”
“……”灵浔只好耐着性子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老太沉思半晌:“你说妖啊……”
“嗯嗯。”灵浔眼睛闪着光,“有见过没有?”
“俺腰挺好滴。”老太话锋一转,面上带笑,“小伙儿人真好,看介两天下雨,还关心老婆子俺的腰。你放心哈,俺年纪大,但木有风湿病,不疼不疼。”
主打一个鸡同鸭讲。
李、灵二人同款无语扶额,灵浔知道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干脆直接放弃这家,往下一家奔。
第二户是住了个傻子,与之呜呜泱泱交流半天,对方愣是一句也没有听明白。
第三户更直接一些,住了个聋子丈夫和哑巴妻子。
敲完这三家的门之后,灵浔几乎要抓狂:
“这附近是有什么异常污染吗?这都住了群什么神奇宝贝啊!”
李乾道也深有同感。
崩溃归崩溃,任务还是要做的。灵浔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呼了口气,将胸腔中的浊气换出来,这才将心情平复好。
第四户门敲开时,灵浔还以为自己眼瞎了。
“江粲?你不是在训练吗?”
门内,江粲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破布麻衣,孤零零地站在茅草房内,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你好像忘了,我每年的今天都会请假回来。”他歪了歪头,“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记忆中好像的确江粲每年都会定期消失一天,据云亦的小道消息,说是同他一样,要回来祭拜父母。
他光顾着来出任务,把这事给忘了。
“忘了忘了。原来你住这儿啊。”灵浔挠挠头,“那……那个,我爹妈的坟也挺近的,改日到清明节,咱俩可以一块来。”
一句并不怎么成功的客套话。
江粲只是“哦”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
忽然记起还有目的,但又觉得问他没有什么意义。毕竟他今天才回来,对这一片发生了什么肯定了解不多。
“算了算了。”灵浔挥挥手,“没什么事,你好好休息吧。”
说着就要走,还十分有礼貌地想帮大师兄把门关上。
江粲只是思考了一瞬,便立马上前一步,用手堵住了门。
只是这动作进行得实在太快,灵浔关门也快。一来二去,江粲的五根手指险些断在木门之下。
他“嘶”了一声,给灵浔吓得不轻,忙松开拉门的手:
“我……我不是故意的,没事儿吧?”
江粲似乎并不把这点小伤小痛放在心上,只是揉了揉被夹的地方,眉头都没皱,便问:
“你们是要问跟任务有关的事吗?”
灵浔一愣,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李乾道,得到了肯定的眼神后才点了点头,“对。”
“那我建议你们不要问住在这边的人。”他一边搓着手指一边说,“你们问不出什么来的。”
李乾道微微蹙眉:“此话怎讲?”
江粲微微让了身,让他们两个进来。屋内狭小,仅有一张木板床,上面垫了三层薄薄的褥子;床前有一小桌,再旁边就是柜子,除此之外便只有墙。
根本不顾灵浔和李乾道怎么看待他这个“家”,他自顾自地说:
“这一片住的基本没太有正常人。”
又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太妥帖,他临了又补了一句:
“……也不是说没有正常人吧,只是当初吾明村拆迁要开发
新地段,调整居住结构。最后调来调去把青壮年劳动力全调去搞建设了,把一群老弱病残全都扔在了这里。”
“包括你?”灵浔问。
江粲点头,“还有我的父母。”
“所以你们应该问不出什么了,倒不如再在这附近逛一逛,说不定收获还会比直接问多一些。”
李、灵二人对视一眼,觉得他说得在理。灵浔当即点头,拉上李乾道的手就要往外走,走之前还不忘跟江粲打招呼。
“那我们出去看看了,谢谢师兄,不用送了!”
李乾道其实还有问题想问,但看灵浔那么急的样子,一时也不知该不该问了,便只是一回头,礼节性地冲江粲点了两下头,当作告别。
转过头来,就见灵浔一个劲儿地把他往外扯,于是问:
“你很急吗?”
灵浔一开始没回,直到走出一段距离,且确定已经看不见江粲的影子时才松出一口气:
“也……不是特别急。”他挠挠后脑勺,“就是有点怵他。”
尤其是在当初身份被戳破后,便更害怕与他的交往。
知道自己做事大手大脚,有时可能顾不得别人的心思,所以总会担心自己何处做得不好,再惹到了这个阴郁男。
对,灵浔给他的定义一直都是“阴郁男”三个字。
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扎堆不爱闹,最大的爱好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虚虚地盯着一处发呆。
而现在,那“阴郁男”正一手扶着门框,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
一如灵浔印象里的,不言不语,木着脸虚虚地盯着远处,良久后才转身回屋,从桌头的小桌抽屉里拿出纸笔,用舌尖润湿笔尖,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整张。
然后拿到屋外,绑至一只灰鸽的脚上,送了出去。
灰鸽扑腾两下翅膀,甩掉了身上的一两根废羽,飞得头也不回。
江粲仍是发呆。可这次是盯着鸽子飞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