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章洛栖便立刻起床,洗漱一番后便移步到灶间,开始和面并熬制面饼的酱料。
她先将昨日傍晚买来的大颗大颗的胡葱和大蒜剥皮洗净剁碎,而后起锅烧油。油热后将葱末倒入锅中,待葱末被炸至表皮微微焦黄时,章洛栖倒入剁碎的蒜末以及从师父那里学来的秘制黄豆酱,随后转小火用锅铲搅和匀后,又立马从锅中倒出备用。
忙活完准备的材料后,天边已然泛着一大片暖橘色的霞光,章洛栖将醒发好的面团、酱料都一一放到推车上,锁好院门便匆忙赶往了街市。
章洛栖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能占到一个位置好一些的摊位,谁曾想,街市上已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自己只能在街角摆摊。
俗话说得好,“酒香不怕巷子深。”章洛栖安慰自己做的饼这么香,即使是在角落摆摊,肯定也能吸引到大量顾客前来。
“卖胡麻饼、酱香饼还有香酥饼——卖胡麻饼、酱香饼——还有刚出锅的香酥饼——”她沿街叫卖着。
叫卖间,她无意间瞥见一握着盲杖的盲人走进对面那家面馆,并摸索出钱囊,掏出了几枚铜钱。
章洛栖收回目光,继续叫卖这。只是片刻过去,无人来买。
她没有因此而灰心,她切下少许面团,擀成薄饼摊在煎锅上,撒了少许胡麻,面饼的香味登时飘散开来。
她将饼切成四块搁置在案板上,又揪了一小坨面团,再次擀成薄饼,摊在锅上,随后刷了些今早熬制的胡葱黄豆酱在上面。
香气四溢,章洛栖抬头对上一路人的双眸,忽而听到他的心声道:“这饼闻着还挺香啊,不知多少钱一份。”
章洛栖笑盈盈地答道:“大叔,胡麻饼和香酥饼是一文钱一张,酱香饼两文钱一张。大叔可要来一张饼?”
那人一听,喉咙滚动了一下,登时喜笑颜开,没想到这饼味道闻着香,价格也很实惠,于是搓着手道:“那麻烦各来一张。”
“好嘞。”
章洛栖利落地将刚煎好的饼用油纸包好,一手递给了那人,另一手收了四文铜钱。
又一路人路过之时,闻着香气,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姑娘,你这酱香饼闻着好香啊,来三张。”
“好嘞好嘞。”生意渐渐有了起色,章洛栖心里登时乐开了花。
那人走后,她注视着捏在手心里的铜钱,将其放在了荷包当中。
“来两张酱香饼。”
话音刚落,章洛栖抬头的那一瞬,惊愕之色染上她的眼眸。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昨日来的那名为首的官差。
他身着一身深青色官服,一双丹凤眼里透露着一丝的寒意。
愣了一秒后,章洛栖麻利地将饼包好递了过去。
“大人,可要再来张胡麻饼?一文钱一张。”章洛栖擀着面团,将面饼摊在锅上撒了些许的胡麻,想到昨日出手如此阔绰地丢下的几锭银子给她,便颇为殷切地问道。
陆决然只是路过,不过香气四溢,正好也未吃朝食,便神色疏淡地扫了一眼她的摊位,淡淡道:“来一张。”
“好嘞。”
陆决然掏出钱囊,翻了翻里面并未有铜钱,在章洛栖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听到他心底道:“糟糕,没有带铜钱,算了,给她一块碎银好了。”
章洛栖顿时内心暗叫“不好”!
随后只见他掏出一块碎银放到章洛栖的推车上,顿了顿道:“不用找了。”
章洛栖瞅见那块碎银,内心只夸他出手大方,她利落地将饼切成几块,用油纸包好道:“大人,再送您一张香酥饼尝尝,我敢保证,绝对好吃。”
“嗯。”
当陆决然接过饼时,摊子隔壁的面馆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
陆决然正要离开,忽而有人叫住他道:“大人,您评评理,这瞎子吃完面不付钱想赖账。”
陆决然本想快点离开,却被那店主拉着快步走进他家面馆,他的钱囊此时此刻“啪”的一声,掉落在了章洛栖的摊前。
章洛栖立马绕过推车去捡,钱囊拿在手里的那一刻,她怔楞住了。
她的指尖抚摸着钱囊上歪七扭八丑陋的图案,清清楚楚地察觉到这钱囊是她缝制的。
只是这钱囊不是她幼时送给同她定了娃娃亲的何家康的吗?难道……难道那名官差就是何家康?
只是模样不太像,章洛栖看着那侧颜,喃喃道:“还真是‘男大十八变’啊。”
章洛栖急切地跟了上去,想要问个清楚,却撞见面露无奈之色的陆决然左边被一握着盲杖的盲人抓着不肯放,右边又被面馆老板给揪着。
“大人,您可要为我说几句公道话呀,小人我明明给我银钱了,他却欺负我一个瞎子。”
面馆老板大声呵斥道:“分明是你吃白食!”仿佛谁声音大谁就有理了似的。
陆决然皱着眉,自己这才刚上任不久,大事小事一堆又一堆让他有些束手无策。
“都先松手。”陆决然暗哑着的厉声无奈道。
二人渐渐松开了抓着的衣袖,章洛栖视线对上面馆老板的那一刻,清楚地听到:“最近生意不好做,正因为你是瞎子,我才好坑你一笔啊嘿嘿。”
章洛栖愕然一愣,她拍了拍粘在手上的面粉,揪了揪陆决然的衣袖,义正言辞地压低声音小声地道:“大人,他说谎!”
陆决然被她搞的微微一愣,微微点点头,亦压低声音对她悄声问道:“证据呢?”
老板娘垂着脑袋,一遍又一遍地垂眸擦着面前的桌子,浑身散发着不自在的感觉。
章洛栖指指自己那双又大又圆的杏眼,道:“证据没有,但证人有。我可看的一清二楚,那盲人给过铜钱了。”
陆决然点点头,继续问道:“你可保证你说过的话?”
“保证。”话音刚落,
章洛栖目光转向面馆老板,只见他恶狠狠地瞪着自己,随后便听见他心里咒骂着:“哪来的丫头,敢坏我好事。”
接着,又听到面馆老板不服气地道:“喂,你方才不在我家面馆当中,怎会知晓那瞎子给没给过钱?”
“我虽不在你家店里,但在对面摆摊卖饼,生意方才不大好,闲暇无聊的时候眼睛随便一瞟,便瞅见了。”章洛栖指了指自己的摊位,双手叉着腰,忿忿不平地道。
“你!”
面馆老板的脸登时变得绯红一片,转而又满脸笑意地对陆决然道:“大人不好意思啊,我给忙糊涂了,真是对不住。”
陆决然见状,转身就走。
章洛栖立马跟了上去,问道:“你是何家康?”
陆决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停顿了两三秒道:“在下陆决然,姑娘认错人了。”
章洛栖微微一怔,道:“可你为何会有我亲手缝制的钱囊?”
这可是他们之间的定亲信物。
陆决然正要说点什么,章洛栖忿忿不平地继续道:“莫不是我家道中落,你不认我们的这门亲事了!”
她想盯着他的双眸从中听听他的心声,但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陆决然越走越快,章洛栖还想追上他问个究竟,他忽而又转了过来,指了指她的身后道:
“姑娘,你的面饼摊子不要了吗?”
章洛栖登时往回一看,只见摊子旁围了几个人,许是来买饼的,她还要再说说什么时,一回头,陆决然已然走远了。
章洛栖快步跑到摊前,招呼着生意。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洒落在石灰色的地面上,章洛栖推着小车收了摊正往家走着。
她一进屋便卸下围裙,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入盆中洗着手,手上残留着的面粉随着揉搓,渐渐被洗了下来。
时辰还早,章洛栖拿起一块没卖掉的胡麻饼狼吞虎咽地咀嚼着吃下,感觉有些噎,又回屋里喝了几口茶水,如此便对付掉了晚饭。
她拍拍手上粘着的胡麻,锁好院门,根据记忆中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包好定亲信物——一只色泽尚好的玉镯,前往了何家。
章洛栖离家多年,街坊邻里早已变了模样。她茫然地走在路上,一束余晖照射在她的鬓发上。
何家同她家一样,是小户人家,但章家早些年开了家饭馆,生意蒸蒸日上,便换了间宽敞且有院子的屋舍——也就是章洛栖如今住着的地方。何家看着眼热,便早早前来同章家定了娃娃亲。两家交换了信物,此事也就成了,后来章家没少帮衬何家。
但如今章家家道中落,章洛栖孤身一人,她想着既有婚约在身,那么去投靠章家也不是不可以吧?
章洛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终于找到了一间略微熟悉的屋舍,她敲了敲门,良久,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伴随着一陌生男子的声音:“来了。”
屋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章洛栖错愕不已,她凝视着那张刚见过不久的面孔,听到对方面无表情地问道:“姑娘你找谁?”
“何家康,我来找你。”
陆决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地道:“在下说过了,我叫陆决然,这里也没有你所说的‘何家康’,姑娘你认错人了。”
“可这里不是何家吗?”
话音刚落,章洛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大堆何家遭遇困境后何家康不得不改名换姓的剧情,连连点头道:“我懂,我懂。”
陆决然看着她的表情,立马意识到她误会了。他嘴角一抽,正要关门走人。
“喂喂喂,我好歹是你未过门的娘子,你怎可如此驱赶我。”
听到“未过门的娘子”这几个字,陆决然的耳根悄悄一红,关门的手瞬时顿住,嘴上却已经冷冷地咳了两声道:“胡说八道些什么。都说了,姑娘认错了。”
章洛栖凝视着他躲闪的目光,她拿出那枚色泽尚好的玉镯子,急切地道:“你看,这是你当年和我们家交换的定亲信物,若你不认这门婚事,我便去当掉这镯子。”
陆决然凝视着那玉镯微微一愣,他正要说些什么时,又听得章洛栖颇为委屈的声音继续道:
“咱们的婚约可以暂且搁置着甚至不做数,但看在曾经我家资助过你家的份上,恳请你借些银两给我吧,我想租赁间屋舍开间饭馆谋生,这便是我次次来找你的目的。”
“借银两?”陆决然松开了要关门的手,语调淡淡地道,“你要借多少?”
章洛栖伸出手比了个二的手势,道:“二十两,等我赚回来了就还你。”
“好。明日一早你来衙门官廨,我到时候拿给你。”
离开何家原先的住宅,天色已然漆黑一片,方才悬在天边的落日已然落山,章洛栖朝着自家院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