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县内,初秋时节,天色甚好。
尽管马车一路上无比颠簸,但章洛栖仍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渐渐地,她沉入了梦乡当中。
她已经许久未曾做过梦了。
梦里,四周漆黑一片,章洛栖摸索着寻找着出口,忽而出现一盏煤油灯,将四处渐渐点亮,她握住灯盏,一步一步慢慢前行着。
接着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中年女子背影,她走上前一看,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她日思夜想着的阿娘。
“阿娘,阿栖好想你......”
话尚未说完,她一步步朝着阿娘的背影靠近,阿娘的背影便烟消云散了。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了地面上。
忽而,阿爹和蔼慈祥的声音送身后传来:“阿栖,你终于回来了。”
章洛栖一转身,只见阿娘阿爹站在一棵树干粗壮无比的桂花树下正向她招着手。
她立马扑向了爹娘的怀抱,可一瞬间又没了踪迹,像未曾出现过一般,周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阿栖……”
听到熟悉声音的她转过身,只见兄长笑盈盈地站在院落里,左手还拿着一只纸鸢。纸鸢栩栩如生,如同一只活生生的燕子。
“阿栖,我们一起去放纸鸢吧?”
“好!”
可话音刚落,一瞬间一切又化为了乌有。
煤油灯灭,四处漆黑一片。
“阿栖,阿栖……”爹娘兄长的声音四处响起,却始终不见人影,章洛栖无助地在原地旋转着……
一阵嘈杂的喧嚣声将正做着梦的章洛栖吵醒。她睁开双眼的瞬间,马车略微颠簸。章洛栖睡得有些发懵,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原来,是一场梦啊。”章洛栖微微叹了口气。
算算时辰,约莫快到目的地了。
于是,章洛栖抬手掀开马车窗帘,一股颇为馥郁的桂花香扑鼻而来,香气四溢。这抹芳香,依旧是她记忆里最为熟悉不过的味道。
她探出半个脑袋向外望去,映入眼眸的是前方不远处那棵苍劲挺拔的枝干上满树金黄夺目的金桂,几片墨绿的叶片点缀着那抹浓浓的秋意。
那树下的屋舍便是她离开多年的家,章洛栖满心欢喜地朝车夫喊道:“师傅,就停到前面那棵桂花树下吧。”
“好嘞,姑娘。”
马车一停稳当,章洛栖就迫不及待地掀开门帘,从上面一跃而下,车夫将各类大大小小的行囊替她搬下,心满意足地收下了章洛栖付的银钱后便驱车离开。
青灰色的石阶上覆着一层浓密的苔藓,墙角横生着几抹翠绿杂草,几许芳香的金黄花瓣随风飘落在地面上。
行至门前,章洛栖抬手敲着木门,可屋内迟迟未有人前来开门,甚至连一丝脚步声也没有听到。她心里闪过一丝丝不祥的预感,但转而又立刻摇摇头告诉自己绝无可能。
她仔细凝视着面前那扇陈旧的石褐色木门,上面拴了一把生了锈的铁锁,似是很久都没有人开过这扇门,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由此,章洛栖不由得微微一怔。
当年章洛栖临行前,父亲曾给她留下过一把钥匙,既然院内无人,她立马翻箱倒笼地从行囊中掏出钥匙并插入锁芯,然而锁内却出乎她意料地无法转动。
大约……大约里面是生锈了,章洛栖错愕地注视着指尖的钥匙和铁锁。
她转头看着眼前粗壮无比的桂花树,犹豫了一会儿后,像儿时那般双手双脚麻利地爬了上去。随后一跃,跳入了自家院内。
章洛栖向内四处张望着,高声喊道:“阿爹阿娘,我回来了,阿兄,你们在哪?”
但院内无人应答,十分寂静。
她想起了自己方才在马车上做的那个梦,须臾间,心也慌乱不已地跳动着。
章洛栖错愕地朝屋内走去,熟悉的家具物件上泛着那层抹不掉的陈旧感,桌面矮凳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墙角和桌腿旁皆挂着一层密密的蛛网——这屋子明显是许久未曾有过人居住了。
行囊从手中滑落,掉在脚边,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心底里浮现出来,章洛栖湿润着眼眶,不敢置信地再大声朝屋里喊道:“阿爹,阿娘,阿兄,我回来了,你们在哪啊?”
她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她不敢置信,她安慰自己些许是家人出了远门,但联想到这么多年家里从来没有给她寄来家书,思及此处,她再也支撑不住了,泪水潸然落下,章洛栖不敢置信地再次各个房间查探一番后,仍旧不见任何有人近期住过的丝毫踪迹。
然而此刻正当沉浸在她悲痛之时,却听见院外传来一声嘈杂。
“大人,我们夫妇二人皆看见有一贼人爬树跳入这屋内。”
“是吗?”
“这章家早些年就已经家破人亡了,而今却有不长眼的小贼竟然敢闯进去偷盗。我们夫妇二人为章家街坊邻居,绝对不能置之不理。”
“砰砰砰--”如同催命似的疯狂敲打着院门。
接着又是厉声呵斥着道:“官差办案,何人在屋内?开门!开门!”
一街坊领居看不下去了,连连摇头,接着她的话茬道:“也可能是谁家孩童一时贪玩爬上了那桂花树,一不小心栽了进去,哪来什么贼人?”
“不可能,望大人莫要听信他人谗言。”
“喂,你说谁说的是谗言呢!”那人气不过,拧过袖子就要上前收拾他们夫妇二人,却被旁人给拦下了。
一官差高声嚷嚷着:“一个二个的成何体统,都莫要议论纷纷了。”
紧接着,随着“砰”的一声,院门忽而被人给粗暴地撞开。
章洛栖惊愕起身朝院门疾步走去,随着木门被人大大地推开,章洛栖渐渐停住了向前的脚步。
门前驻足着几个身着官服的官差,为首者原本颇为冷淡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丝的诧异。
“你是何人?为何擅自闯入私宅?”为首者身旁的一官差厉声问道。
擅自闯入私宅?章洛栖连忙一边从包袱里掏出当年出门求学时官府开具的路引等物证,一边从容不迫地答道:
“我是屋主之幺女章洛栖,多年外出求学未曾归家,而今学有所成回来,却不曾想门上那铁锁生了锈,我打不开门便爬树进来了。”
为首之人接过她递来的路引并即刻令下属前往衙门去取相关户帖。经核对一番信息后便立刻意识到闹了一场乌龙。而那报案的夫妇二人却乘着此时一走了之。
为首者瞥了一眼已损坏的院门,站在他面前的章洛栖清楚地瞧见他抿着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丝的愧色和赧然。
“撤!”为首者掏出几锭银子丢给她作为补偿,一声下令后,众官差皆掉头而去,只留下章洛栖傻眼地瞧着那扇被踹坏的木门。
街边几个看戏吃瓜的在和身旁之人窃窃私语地议论着什么。
自幼便能听见他人心声的章洛栖对上他们的视线时,一阵嘈杂的声音登时传入耳中。
“这章家闺女也是真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竟差点被认成贼给抓起来了。”
“是啊是啊。章家那屋都多久没人住着了,看这形势,章家那姑娘不会是还不知道自己早已家破人亡了吧?”
听到此话,章洛栖顿时打了个寒颤,她惊恐地跑向那人,双眼满含着泪水问道:“大娘,您说章家……章家都怎么了?”至于“家破人亡”这四个字,她没有说出口。
那妇人顿感不妙,但章洛栖坚持要听,纠结一番后妇人心怀怜悯地道:“姑娘,章家早在两年前就家破人亡了,官差断定是误食了有毒之物后毒发身亡。”
章洛栖闻言,头脑里“翁”的一声作响,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由自主地双手抓住那妇人的双臂,强忍着泪水,问道:“大娘,您可知是是吃了什么有毒之物吗?”
“这……这我不知。”
她望着那双充满了怜恤的双眼再次听到:“这姑娘也是怪可怜的,好不容易学有所成回乡,唉……”
章洛栖松开抓着的手,抹了把眼眶上悬着的泪水,谢过那妇人后,回到了自家院中。
怎么会是中毒而亡呢?阿娘曾在尚食局做事,厨艺高超,识得各类食材,阿爹是个民间大夫,医术高超,怎会一家人误食有毒之物……
她百思不得其解,闷闷地凝望着那树金黄,思念着家人。
忽而她又振作起来,“不能就这么郁郁寡欢着了”,章洛栖望着屋前那棵繁茂的桂花树心想着。
“首先得修葺好院门才行,再打扫打扫房子。明日去街市上摆摊卖饼,赚得银钱后,再想办法调查出真相后翻案。”
思及此处,章洛栖将装有重要之物的行囊背在肩上,勉强关上院门,去找寻着能修葺院门口的人,并顺便买了几个胡葱和大蒜。
院门很快被修葺完善,章洛栖扫视着荒芜的前院,眼前这片杂草横生的地面,曾是她与兄长嬉笑玩闹的地方,也曾是阿娘辛苦劳作挥洒过汗水的地方,里面埋葬着儿时的欢乐,埋葬着她过去的回忆。渐渐的,章洛栖的心头涌上阵阵悲凉。
她擦拭着湿润的眼眶,决定不能再这么消沉着了,她回到屋中,撸起衣袖,寻出早已生了锈的铁锹,将横生着的杂草一一除尽。又从行囊中翻出些胡葱种子,一一挥洒在前院的那块耕地上,等着来年收获。
随后,章洛栖打了一桶水,拧湿抹布后,仔仔细细地将房里的物件上的尘土一一擦尽,又从柜子里翻出扫帚,细致地将地面扫了一遍。
一番劳作后,章洛栖累得筋疲力尽,洗漱后便先早早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