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手机的欢快铃声这时候在江汀冬听来,像是一首讽刺他的交响曲。
“对这个分手都分不干净的、阴魂不散的前男友,还是该说是男朋友?”
“那我呢?戈雪...”
他额头抵着她头顶,每一个字都艰难地挤出来。
“你告诉我,我在你这算什么?纠缠的高中同学,还是自作多情的当不上小三的小三预备役?”
江汀冬低下头,吻上,不对,应该说是咬上她颈侧,吮咬间很快就留下一个明显的红痕。
“嗯......”
戈雪疼得闷哼一声,不自觉想要缩起脖子,却被他牢牢扼住后颈,动弹不得。
铃声不看任何人的眼色,只是自顾自地一个劲响着。
他松开了她的后颈,但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唯一的意图就是把她用力揉进自己身体里。
“电话不接吗?那边的人好像很着急呢。”
恶劣的笑容又出现了,这是他气急败坏时的常规操作。
“不接,你放开我!江汀冬!”
“不接?”
江汀冬一味地重复着她的话,半抱着她,几步就带着她,跨到茶几边,俯身拿起来了她的手机。
戈雪惊慌失措地去抢,只是被他轻易避开,手腕被他反手握住,压在身侧。
江汀冬拇指悬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方,开口道:“我最后问你一次,真不接?”
“不接!江汀冬我警告你,你别乱按!”
戈雪是真怕这人发疯,他发疯的连锁反应就是钱弈也要跟着发疯。她严重怀疑自己也是个疯子,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到这么一群疯子。
看着她快要红了的眼圈,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江汀冬把手机扔回了沙发上,屏幕朝下,铃声也顺势停止。
“好,那你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他再次低头,吻住她脖颈,在那个新鲜的痕迹旁,又留下另一个印记,然后沿着她颈线一路向上。最终他停在了她嘴唇面前,两人的呼吸交融。
“证明你不是在哄我,戈雪,证明给我看。”
乞求包装成要挟的模样,卑微带上命令的面具。她不是第一次面对江汀冬的这套玩法。
他向来冷漠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嫉妒本身就是求求你爱我的另一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眼睛看起来有些诱人。
戈雪闭上眼睛,仰起头,把嘴唇印在这个她此生第一次亲过脸颊的男孩的嘴唇之上。
已经掉下来的泪痕咸涩,他嘴里的薄荷爆珠冰凉。
江汀冬双手捧住她的脸,这个吻像一道证明题,他要她给一个答案,可惜的是她并不擅长数学。
戈雪被他吻得晕头转向,缺氧到大脑一片空白,她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这双手也在颤抖。
她原本攀在他肩上的手滑到他后背,隔着薄薄的白色T恤,能摸到他的肩胛骨线条。他一把将她抱起,往主卧跌撞着,两人一起陷进黑色的床垫里。
午后的阳光被黑色窗帘隔绝在外,只在边缘漏进些金色刀锋般的光线。
江汀冬解开戈雪刚刚系上的纽扣,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握住了这只解扣子的手,带到唇边,舌尖轻轻一舔,带过他沾着她泪痕的手指尖。
湿润的,粉色的,柔软的,她的舌尖含上他的手。
他也俯身吻住刚才来过的锁骨,一路向下。
温热的夏天出现在伦敦的冬天里,来到她大腿上,从外到里,从上到下,戈雪忍不住轻颤了一下。她手指抓着床单,直到发出忍不住的细碎呜咽。
“你腿软的样子,很漂亮。”
江汀冬说完这句话,就突然停下了嘴巴。
“来,你看看自己,是不是很漂亮?”
戈雪睁开迷蒙的眼睛,她看不见自己,但对上他视线,觉得他本来冷淡的眼睛蒙上水光更胜一筹。
她吻了上去,一遍遍,从他眼角亲到胸口。
腿环住腰,唇覆上手,手握住腰。
直到两人筋疲力尽,浑身是汗地躺着,江汀冬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手指轻轻拂过她腰间细腻的软肉。戈雪侧过身,看见他闭着眼,长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下。
她伸手,轻轻擦掉他鼻尖那颗痣旁的汗珠。
这个动作让他睁开眼。四目相对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他沉默着起身,伸手从床头柜上扯过几张纸巾,低下头给她擦去了残留的湿黏。
戈雪完全没力气去接过纸巾,只是闭着眼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宇宙的意义和生命的终极阶段。
做完这些,他带着揉皱的纸巾走出了卧室,戈雪听见外面厨房传来隐约的响动。
是玻璃杯和岛台的接触声和饮水机按键被按下后的水流声。
不一会儿,江汀冬端着一杯水回来了。他坐在床沿,将玻璃杯递过去。
温水划过喉咙,才把戈雪从宇宙鸿荒拉回了公寓的此时此刻来。
公寓里,寂静像空气一样,无法被排斥在他们之外,而是萦绕在他们周围。
自从那天下午的那场失控后,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八小时。时间像是被锁在那一刻。
江汀冬彻底将自己反锁在画室里,那扇纯黑色的门一直关着,只有门下缝隙偶尔漏出来的黄色灯光,以及里面踩着地毯的脚步声,证明着里面有人。
戈雪则天光刚亮就逃去了学校,直到深夜才拖着被浸泡得疲惫不堪的身体从学校归来。
偶尔两人在公寓里狭路相逢,一个夜里泡红茶,一个凌晨吃夜宵。
一个会立刻垂下眼眸,盯着水杯里咕咚咕咚急促上升又破裂的气泡。
另一个则近乎同步地侧身,让出通道。
第三日,晚十点,窗外是无边际的湿冷与黑暗,灯火不受影响,仍然通明。
江汀冬陷在沙发里,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很长一截,灰白色烟灰颤巍巍地悬着,将落未落。画布上一片混沌未明的灰蓝色块,同他此刻的心绪一般。
手机放在堆满废弃笔刷和颜料管的工作台上,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
屏幕上是戈雪的名字。
他眉骨下方的阴影动了动,迟疑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你好,是江汀冬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但不是戈雪的声音,音色更沉静。
“是我。”
“我是戈雪的朋友,沈思怡,她现在我在一起。”
沈思怡开门见山。
背景音里几乎被Kpop的节奏占去了大半,人声鼎沸,杯盘碰撞。嘈杂之下,隐约能听见戈雪的声音,尾音拖长的撒娇和抱怨声。
“抱歉打扰你了,我们现在在Soho的一家韩式小酒馆,她喝了点酒,量也不多,但反应蛮大的,我有点搞不定,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着:“而且她一直在重复你的名字,反正她也住你那儿,我想你来接她回去是最合适的,就用她手机给你打电话了。”
江汀冬捻灭了烟头,扔进满是香烟残骸的黑色烟灰缸里。
“地址。”
沈思怡利落地报出店名和街道。
“地址给你发过去了。她手机在我这,你到了直接打电话就好。”
“等着。”
他挂断电话,抓起随意搭在椅背上的牛仔外套,迅速套上。走到玄关处换鞋时,车钥匙从门口的收纳架里被拿了出来,滑入外套口袋里。“啪嗒”一声脆响,打破了公寓里来两天以来维持的阒然。
...
名叫“火炉”的韩式小酒馆隐匿在Soho一条狭窄巷道里,并不好寻找,所幸江汀冬的方向感不错,还是让他摸索到了。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辛辣的烤肉香气和几十号人同时吐纳形成的热浪排队欢迎着他。
背景音乐是aespa的《NEXT LEVEL》。
店内的灯光是昏暗到坐在对面的换个人都不一定能分得清的程度。墙壁上贴满了当今最流行的韩流明星海报:BTS,Blackpink,Twice,Red Velvet。
每张桌子上方都有一张银色的抽油烟机在全力轰鸣,尽管烟雾仍然是无法被彻底驱散的,但它仍在奋力工作中。
穿着牛仔羊羔毛外套的江汀冬盘靓条顺,一出现在门口,立刻吸引了不少叽叽喳喳的议论和与之相随的目光。
他目光扫过拥挤的卡座,很快锁定了里面的那个角落。
戈雪完全陷在红色座位里,侧脸完全埋在臂弯里,露出的半边脸颊连着耳尖都泛着酡红。店里热,她只穿了件修身的灰色半透针织衫,更显得小巧一只。
齐刘海此刻也被汗水濡湿了,有几根东倒西歪,黏在额角上。
她面前的银色烧酒杯里,清澈的液体还剩了不少,杯沿上沾着她的红色唇印。
沈思怡看到他出现在门口一脸照人的模样,朝他挥挥手,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他刚走近桌边,斜躺在座位上的戈雪凭借着某种奇妙的心电感应,也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透亮的黑眸子里水汽氤氲,迷迷瞪瞪地在他脸上努力聚焦,看了好半天,她才终于真的确认了出现在这的真的是江汀冬。
一开口就是浓稠到化不开的委屈鼻音:“江......汀......冬......”
她瘪着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你是一个大骗子......”
邻桌几个正在举酒杯的年轻人也一并好奇地望过来。沈思怡倒是一点不尴尬,拿起手上的夹子,一个劲儿地翻转着烤盘上还在炙烤的五花肉。
“说好的,说好的,等毕业......”戈雪的声音带着哭腔,“然后呢?你人都不见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伸手去抓面前的酒杯,被他先一步按住手腕。
她手腕细,骨架小,皮肤因为酒精过敏又红又烫。
“讨厌你,最讨厌你,全世界最最讨厌你了......”
戈雪试图把手腕抽出来,力道却过于软绵绵,根本就使不上力气。
他依旧沉默,另一只手绕过她膝弯下,将她从卡座里整个轻松地打横抱了起来。她抱起来在怀里比前几天感觉更轻了,倚靠在他肩头,针织衫的毛绒边缘蹭过他下颌。
外边的温度和店里的不能比,如果只穿这一件打底衫她一定又要冻感冒了。江汀冬往旁边张望着,旁边果然放着是她的外套和帽子。
他抱着她,抓起那件白色皮草,毯子一般裹在她身上,把她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接着又理顺她的黑色长发,把费尔岛的毛线帽往下拽了拽,妥帖地戴在她头上,把脸都遮去了大半。
“今天麻烦你了,那我先带她回去了。”
他终于开口,是对身边默默审视着他的一切动作的沈思怡说的。
沈思怡站起身,微微颔首,将戈雪的手机放在了棕色手提包里一并递给他。
“她的东西,拿好。”
江汀冬接过东西,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抱着戈雪转身离开。
夜晚的伦敦街头,不夸张地说,冷风像刀子一般,带着湿气钻进衣领。被严实包裹着的戈雪还是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江汀冬抱着戈雪快步走向停在大路上的车,单手打开副驾驶的门,小心地将这团白色毛球安置进去。
她不肯老老实实坐好,一直在抗议,非要把身子歪过来,然后侧过头去看他,皮草和真皮座椅摩擦出沙沙声。
“冷......热......不要坐车.....”
她乱七八糟地嘟囔着,声音含混在皮草领子里。
江汀冬俯身探进车内,轻轻拨开她被领子遮挡的碎发,拉过安全带,找到卡扣,“咔哒”一声系好。
等他绕回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暖气缓缓送出时,戈雪仍然歪着头,费尔岛毛线帽下漆黑的眼珠子,不眨眼只死死盯着他。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和穿梭的车灯,汇成一条彩虹般的陆上海洋,掠过她埋在宽大皮草里的巴掌脸蛋上。
“江汀冬,江汀冬,江汀冬......”
她又开始一个劲儿地叫他名字,声音在度数不高的烧酒里浸泡了几遍,吐字也仿佛去酒厂走了一圈。
“嗯。”
他目视前方,看着前方被无数红色尾灯染红的道路。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流停滞。
“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地转学?为什么说好等毕业却不等我?”
“讨厌你,我认真的讨厌你......很多人喜欢我的好不好?为什么你会这样对我?为什么明明是喜欢我的样子,却这样不要我了?”
“你看到......看到我故意气你的照片了对不对......太好了,不能只有我在生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