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绿灯取代了红灯的位置,江汀冬狠狠踩下油门,只留这些破碎的词句在车后。
回到公寓,四面镜面墙壁,清晰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他像放下一个易碎品般,把戈雪轻轻放在次卧的大床上。
他想去拿湿巾或者弄个湿毛巾之类的,给她擦擦哭花的脸蛋。卸妆只能等她明天自己起床了。
只是他刚转过身,牛仔外套的衣角就被她揪住了。
“别走......”
戈雪闭着眼,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喃喃低语着。
其实她现在没什么力气,但像是有一种固执的执念而不肯放手,小手就这么紧紧揪着他牛仔外套的下摆。
他停下了脚步,垂眸看着她在白色被子里蜷缩成小小一团,她睡着的时候就会从倔强的缝隙里露出那么一点点脆弱出来,和醒着时张牙舞爪的样子截然不同。
成功把牛仔外套留下后,戈雪又挣扎着要坐起来。她眼睛都没睁开,就踉跄着要从床上走下去,扑向自己的行李箱。
她溜得快,像只漏网之鱼。江汀冬还没来得及拦,她就成功打开了行李箱,开始胡乱翻找起来,将里面少许叠放着的衣物扒拉得一团糟。
“找什么?”他走上前来,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肩膀。
“本子......画......”
她含糊地说,双手仍在一团乱麻里摸索着,红指甲划过布料。
“我的那个,蓝色的......英语笔记本......”
江汀冬依言蹲下身,在行李箱底层,摸到了硬壳的深蓝色笔记本。
是那本高中时的英语笔记本。
封面上,她用白色涂改液留下的痕迹都还在。他没想到,跨越了半个地球,时隔这么多年,她竟然还留着,甚至是放在随身的行李箱里。
他刚把笔记本拿出来,戈雪就一把抢了过去,抱在怀里。
就在江汀冬以为她终于消停时,她忽然抬起湿漉漉的小狗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你以前,还在这里面的便签纸上画过我......”
“睡觉,趴在桌子上睡觉......”她说着,用力拍了拍笔记本的封面。
“现在呢?我拍了你那么久......没有一个画里和我有关,我知道不该这样去期待,可是没有,真的没有哎......”
戈雪抱着笔记本又钻到了被子里,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着。
他在床沿坐下,没和这个酒量差却硬要喝的人多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黏在额角的一缕头发。
...
头疼。
头疼得快要炸开。像是有无数个小人,拿着缩小版的电钻,在她太阳穴内侧不依不饶地内外一起钻。
戈雪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清醒,眼皮却分外沉重,抬起来都费了不少力气。
这是哪儿的天花板?
是江汀冬的公寓的次卧那盏吸顶灯。
她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出去吃饭时穿的打底衫。
戈雪努力撑着身体从柔软的羽绒被里坐起来,浑身酸痛到像是有人拆解了自己又胡乱组装起来似的。
关于昨晚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根本没办法用逻辑去回想,和自己第一次看《穆赫兰道》时候到感受如出一辙。
暖黄的灯光,嘈杂的人声,难喝的烧酒.....沈思怡,说什么来接你,还有......笔记本,江汀冬?
她记得车载空调的暖风很不舒服,自己抓住了一个什么牛仔外套,总之自己肯定是说了很多话。
具体说了什么,却像是上个世纪的话语,根本抓不住头绪。只隐约有几个词稍微还有些印象——“骗子”、“转学”、“讨厌”。
完了。
戈雪把脸埋进手掌心,耳根不受控地开始发烫。以她对自己的了解,自己昨晚一定是借着酒劲没说什么好话。
这种酒后三分醉,演到你流泪的烂俗戏码,她竟然也玩了一次?
太丢人了。
没事,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深吸一口气,掀被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
客厅也是静悄悄的,画室的门和主卧的门都紧紧关着。江汀冬是出门了吗?
餐桌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打开的止痛药铝箔板,已经扣开了一粒。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止痛药,吃了。」
她乖乖吃了药,口渴得厉害,干脆一口气喝完了这杯水。正在她对着空杯子发呆,纠结着该如何面对他时,画室门却一声轻响,开了。
江汀冬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长T和黑白格子家居裤,头发凌乱着,眼下是硕大的黑眼圈。看起来比起是刚起床,更像是在画室里熬了一夜。
他看到站在餐桌旁的戈雪,眼睛把她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醒了。”他淡淡地说,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径直走向厨房去接水。
“......嗯。”戈雪应了一声,跟着他的脚步走过去,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又开始咬着指甲。
“那个,昨晚谢谢你去接我......我没,没发酒疯吧?”
江汀冬背对着她接水,肩背线条在单薄的衣料下清晰可见。
“没有。”
他越过她,往画室里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未停,只轻飘飘说道:“以后不能喝,就别碰。”
语气绝对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教训的意味,但戈雪悬着的心却莫名落回了实处。
他没有提她那些模糊的醉话,没有追问或是嘲讽,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戈雪随着江汀冬关上的画室门,轻轻叹出一口气。
公寓里的气氛像是被卸了发条。尴尬像伦敦的晨雾,总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散去,留下一种更让人透气的平静。
早晨厨房里时常飘着咖啡豆子和烤吐司的香。戈雪有时起得晚,匆匆忙忙洗漱完冲到厨房,会发现白色珐琅壶里还有温热的黑咖啡。
她倒一杯,来了这儿以后也习惯了不加糖不加奶,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美式很般配。
晚上的时候,她时常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电脑屏幕剪辑素材,手边散落着数据线和移动硬盘。
画室的门有时会开,有时不会。
江汀冬走出来,不发一言地去厨房接水,或者只是沉默地穿过客厅,走到书架前抽出本画册,然后在她身旁的黑色沙发上坐下来。
两人各据一方,互不打扰,像两颗坐落在公寓里的行星,沿着各自轨道运行,却共享着这片宇宙。
微妙的平衡建立得很好,只是若有人先开口,平衡就会被打破。
天气愈湿冷,伦敦的节日气息就跟着愈发浓重。戈雪其中一门课程的新作业也相当呼应当下,主题是“节日下的公共空间与人群情感”。
正好前几天戈雪对于海德公园Winter Wonderland早就有所耳闻,前几天又刷到了不少关于这个冬季嘉年华的照片和视频。
软件的推送机制就这样,甚至比亲爹妈还要更懂用户微妙的小心思,预判用户下一步的动作。
巨大的摩天轮像一个缀满碎钻的光环。流光溢彩的游乐园是戈雪最喜欢的乌托邦,这下有了作业做正当理由,更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玩一把。
这个念头像被视频里的霓虹灯光点燃了一般,在她心里亮了起来。
晚上,戈雪抱着笔记本电脑,趿拉着白色毛绒拖鞋,磨磨蹭蹭来到画室门口。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她看到里面的江汀冬对着空白的画布,正在揉按着太阳穴。
她轻轻敲了敲门框。
叩叩。
他跟着声音回过头,睁开眼。
“那个......”
戈雪跟着推门进去,亚麻籽油和松节油的味道让她微微定了神。
“我又有个新作业,要去海德公园公园那里拍点素材。”她说着,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作业密密麻麻的要求。
“那边晚上人应该蛮多的,我一个人拿着相机有些不方便,怕被人撞到,或者一不留神设备就又被顺手牵羊了。”
她继续说着刚才早已在肚子里排练过几遍的说辞,尽量让语气自然。
“你这周五有空吗,或者周末也好?想麻烦你一下,能不能陪我去一趟,主要就是帮我拿一下设备?”
戈雪说完,心扑通扑通直跳着。
这个借口比上次半醉半醒后让他来接自己,似乎更拙劣,更得寸进尺了。
还不如直接问他这周末有空吗?
我们约会吧,一起出去玩吧,陪我去游乐场吧。
可是戈雪不敢。
其实仔细想想,江汀冬对她的请求好像真的从来没有拒绝过。
但戈雪总觉得没法直接和他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仿佛说了就是占了下风,说了就会败下阵来。
她不想输。若只是去试探着邀请,被拒绝的话也不算输,对不对?
更何况,戈雪有自信,他这次同样不会拒绝。
当年是,之前是,现在也是。
江汀冬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她脸上。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瞬,从抿起的唇角到伪装慌乱实则十拿九稳的黑亮瞳孔。
“周五几点?”
他没辜负她的自信。
小小的五彩烟花从心底炸开,溅开来的亮晶晶光点带着她嘴角往上翘。
“七点?天黑了灯光才好看。”
“可以。”
“太好了,谢谢你江汀冬,那说好了!”
戈雪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一蹦一跳着退出了画室。轻轻带上门后,她背靠着画室的门,忍不住用手背捂住嘴,直接哧哧笑了出来。
窗外本来藏在浅灰色天空里的月亮也探出头来,想看看她究竟在高兴些什么。
不管对谁来说,周五总是被人期待着的。只是对于这天的戈雪来说,期待比别人更胜一筹。
晚上七点刚过,海徳公园的入口处早已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各种装饰物让这儿和之前的秋日公园判若两地。
远远望去,最显眼的就是那颗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各色装饰的小玩意儿,数不清的灯泡让它像一座童话故事里最大的发光塔楼,静静矗立在冬夜之中。
天气冷得够呛,但不妨碍各种香气热腾腾。
热红酒的肉桂和橙皮味,甜腻的炒杏仁焦糖味,热狗的肉香味。旋转木马叮叮咚咚的音乐只是基调,过山车上大家的尖叫声透露着更高分贝的兴奋。
戈雪把自己裹在鼓鼓囊囊的白色羽绒服里,像一只过冬的小熊。她围着正红色的粗线围巾,鼻尖和脸颊被冻得微微泛起红,身上只有一个嫩黄色的小水桶包。
至于今天要干活的物件大多放在了她身后那位的肩膀上。
江汀冬也是不怕冷,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衬得他更显肩宽腿长。他出门的时候,很自然地就从戈雪手里接过了装着相机和电池的相机包。
排了整整半小时的队,他们才终于进了大门。
戈雪投入工作状态的速度比她自己预想得都要快,毕竟身边有他盯着,不好好拍感觉自己只是拿拍摄当借口这件事被他发现。
她举起相机。
腻歪着牵手嬉笑的情侣,排队排着排着就亲在了一起;捧着比脸还大的云朵般的棉花糖的孩子,吃得满脸都是糖渍,好像世界就在她手里;冰场上摔了个屁墩的小男孩装作要哭的样子,爸爸妈妈却在身边笑起来。
虽然距离圣诞节还有个几周,但圣诞带来的节日氛围过于浓重,渗透在这个游乐场里每一张面孔里。
江汀冬就在她身侧,帮她拿着随身的水桶包和相机包,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她拍着拍着,恍惚间想起自己在高中时说过的话。
在伦敦过圣诞节,应该会很不一样吧?
好想去伦敦看一次雪,如果是圣诞节那天就更好了。
她好想穿越回去告诉十六岁的自己,你现在真的在伦敦了,圣诞节也是真的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