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努力繁殖,效率堪比窗外的雪。
教室里空间很大,但戈雪呼吸仍然逼仄,像身处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电梯里。
就在戈雪觉得自己快要被无声的羞赧淹没时,旁边的人终于动了动。
她这才敢抬眼看他,真是彻底的面无表情,只有堪比番茄红的泛红耳根是刚才故事的仅存证据。
江汀冬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平静,只是说的话更加没头没尾:“怎么,碰见你爸,你就要亲我?”
这话说得干巴巴,与其说是调侃,不如说是试图用拙劣的玩笑来覆盖掉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吻带给两人的冲击。
戈雪先是一愣,随机本就滚烫的脸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蒙上一层绯红。
她忍不住抬手,隔着大衣袖子,轻锤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胡说什么呢?”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羞恼的颤音,完全没了平时的伶牙俐齿。
好歹这句玩笑还是成功的,起码两人不再是完全僵立而无法对话的状态了。
门外,合城的雪下得酣畅淋漓。
门内,少年与少女红着脸,并排站着,像刚才江汀冬排好的饮料瓶一般。
高的那个望着天花板,矮的那个盯着自己的脚尖。
2015年的第一场雪之下,是他们是十六年人生里的第一个算不上初吻的吻。
沉默把两人分别推到了宿舍门前,才总算给惊心动魄的今天画上了句号。
而这场雪却没有停,断断续续地下着,一直到第二天圣诞节的傍晚,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天空上坠下来。
白雪衬得整个校园都闪闪发光。
不算积雪的积雪也足以让学生们为之疯狂了,打雪仗的人,看雪的人,或者什么都不做的人,大家也不管期末考即将到来的这一事实,只是一味在校园里乱晃着。
戈雪揣着被她塞得鼓鼓囊囊的碎花书包,和江汀冬一前一后踩着积雪,走向那栋熟悉的旧教学楼。
这一片无人来,因此水泥台阶上积起一层薄雪,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越往上走,光线就越暗,四周一片岑寂,只剩下两人略带些韵律感的脚步声。
顶楼上,那扇熟悉的铁门出现在眼前。只是门把手上,一把崭新的黄铜挂锁赫然在目,金属上也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戈雪心里咯噔一下,她伸手去推门,铁门却纹丝不动,只有铁锁撞击发出的哐当声,打破了静寂,在楼梯间里回荡着。
“锁住了?”她回头,看向身后的江汀冬,失望不言而喻。
天台作为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被一道锁驱赶了出去,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好兆头。
江汀冬看着那把锁,唇线抿得更紧了些。他只“嗯”了一声,也没说别的。
雪的白光从楼梯转角那扇方形窗户透进来,投下来一块方方正正的白。
戈雪转过身,面对着他,这里没有天台的开阔视野,没有可以倚靠的栏杆,只有墙壁和昏暗的台阶,但似乎也只能在这里了。
“算了,就在这里吧。”
她尽量把语调往上提,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还算干净的两级台阶之间。
“生日快乐,江汀冬。”
戈雪先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方形的侧面透明的蛋糕盒,上面系着一个白色的拉花丝带,有些歪扭,一看就是她自己手工打的结。
她把盒子递了过去,碰到他手的时候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冷。
“喏,生日总是要吃蛋糕的。”
盒子里装着一块铺满巧克力酱的三角蛋糕,是她今天午休偷偷溜出学校,跑了好几家店才选定的。她记得他嗜甜。
然后,戈雪又低下头在书包里翻找着,才拿出了那条用红绿格子的包装纸包好的灰色围巾,毛线触手柔软得像捧着一团温暖的云。
“因为是圣诞节,我就用这种包装纸啦,就当作是你的圣诞礼物!”
“你整天穿得太少了,所以才会手冰凉的。”
她装作凶巴巴地把围巾塞进他怀里。
“我自己织的,所以线头可能没藏好......你将就着戴,不许嫌弃。冻坏你的脸的话,以后我没法拍了。”
江汀冬低着头,看着怀里柔软的灰色,和他今天穿的灰色羽绒服倒是如出一辙。
戈雪视线飘向旁边的墙壁,又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纸,边缘裁剪得有些毛糙。
“这个是随便画的,肯定不如你画的好看。不好看也别笑话我哦......”
他依言打开。
卡片上,一个表情淡淡然的小人穿着黑色外套,眉眼间都是他的影子。
小人被冻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周围还画了几道象征寒风的蓝色线条。旁边还有她用力写下的“笨蛋”两个字,字体和她本人一样可爱。
围巾的毛线纹路都画了出来,把小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画风稚拙,有些滑稽,却莫名精准地捕捉到了神韵。
江汀冬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戈雪开始不安地用鞋尖戳着台阶,心里七上八下,暗自盘算着自己送的这些礼物是不是过于幼稚了。
他终于抬起头,深邃美颜被阴影笼罩得彻底,戈雪看不清他眼睛。
江汀冬毫无预兆地朝她迈出一步,伸出了双臂,轻轻将她整个人揉进了怀里。
一米八八的人弯下腰,下巴轻轻抵在她带着的白色毛线帽之上。他身上干净的皂香,混合着雪气,一下子将她包裹起来。他抱得用力,手臂环在她清瘦的肩膀上。
戈雪大脑再次陷入了一片空白。
短短两天,从平安夜到圣诞夜,戈雪大脑已经这样空白两次了。空白不是好事,因为这代表你在这一刻丧失了理性的思考,只剩下单纯的震撼。
对大脑空白后自己的脸红心跳,她算不上驾轻就熟,也算有所预料。
所幸这次是拥抱,她再怎么吃惊也能应付。
“谢谢。”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脑袋顶传来,声音的郑重是她从未从他口里听出来过的。
“谢谢你,我很喜欢。”
戈雪被这完全超乎她预期的反应弄得不知所措,脸也埋在他微凉的灰色羽绒服里,没法看到他的脸也判断不了情况。
她只能让嘴在他衣服里发声,所以声音听起来就闷声闷气:“就只是条围巾而已啦,没有很贵重的,其实也不太好看的......”
她话没说完,猛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等一下,还,还有!”
江汀冬稍稍松开了力道,但手臂依然环着她,没有完全放开。
戈雪手在书包里摸索了好几下,才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细长盒子,上面印着银色的字母“Mendittorosa - Nord”,慌乱地塞到他手里。
“还有这个。刚才的是圣诞礼物,这个才是生日礼物,是香水。”
她只盯着他衣服的拉链说话,却不敢直视他。越说音量渐小,像蚊子哼哼似的。
“名字叫‘北方’,你不是薄城人吗?那边算是北方吧。”
她鼓起巨大的勇气,才抬起眼飞快地掠过他的脸,又立刻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棕色雪地靴的鞋尖。
“所以我生日那天收到你送的香水,才会那么惊讶,才会脱口而出说你怎么也送我香水......就是因为我也给你准备了香水,所以觉得很巧。”
“谢谢,所有的我都很喜欢。”
江汀冬话音没落地,就再次抱紧了她。
戈雪终于习惯了第三次的大脑空白,很快就把空白转换成了一半的窘迫和一半的酸涩。
她也轻轻回抱了他,拍着他后背,小声说着:“你喜欢就好。”
锁挡住了两人的习惯去处,却没法挡住她的一片赤诚真心。
2015年的圣诞节这天,铁门前,大雪下,江汀冬有两个秘密没有说出口。
第一个秘密,是今天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人为他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第一次有人真的把他放在心上。
没来得及看他长大就因病去世的母亲没有机会送,对他怀有莫名怨恨的父亲没有心思送。
他从小就讨厌自己的生日,圣诞节是个团圆的时间点,每个人都幸福圆满,满脸堆着不要钱一般的笑容。除了出生在这一天的他自己。
父亲江飞海身边的女人的年纪和江汀冬的年纪是成反比的,他年纪越大,她们的年纪越小。
日子一天天过,这些女人生出的小孩也跟着多了不少。江飞海明明是个字母表都背不全的人,却非要为了讨各种小老婆们的欢心,装作时髦的样子,在圣诞节的时候搞出一种仿佛家里每个人都过惯了圣诞节的样子。
通常这天里,江飞海会把这些人聚在一起,让大家都堆满一脸谄媚的假笑欢聚一堂。
他医美过度的小妈们在成功嫁进来之前,都会装作慈爱地招呼着他来吃饭,做出来一副疼爱他的当家女主人做派,看来就让人作呕。
不伦不类,荒谬至极。
因此每到圣诞节也是他生日这天,江汀冬都会偷偷躲在房子最角落的小书房里。他会把门反锁,让谁也找不到自己,肆意画些自己或讨厌或惦念的人事物。
世界没有什么让江汀冬在乎的。因为世界不在乎江汀冬。
同学们都在乎成绩,但是他的成绩怎么样,永远不会影响什么。
他清楚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拿着满分卷子回家等着忙碌的父亲有空来签字的那次,他满心骄傲,江飞海却没给他一个好词儿。
江飞海说,不要骄傲,你也不要一直埋头看书,和你妈一个样子。
江汀冬在这个家像一个永远有一口饭吃的幽灵,大家都看得见他,但又看不见他。
所以他不爱说话。既然无人会回应,他又何必多说一句?
16岁生日的前一天,平安夜,戈雪亲了自己的脸。
16岁生日的当天,圣诞节,戈雪说生日快乐,说生日总是要吃蛋糕的,说就当作是你的圣诞礼物,说因为我也给你准备了香水,说你喜欢就好。
第二个秘密,是之所以所有的他都很喜欢,是因为他全世界唯一喜欢的也是最喜欢的,就是面前16岁的戈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