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下雪

两人一怔。

戈雪先笑了出来,虎牙也在为这一刻的默契而庆祝。

“对吧!”她像是找到了失散的盟友,话匣子彻底打开。

“一个赌鬼,一个人妖大叔,一个叛逆少女,因为一个婴儿成为了家人。这种泥泞里挣扎生长出来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比空中楼阁的爱情真实多了。”

她也说越兴奋,手也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江汀冬没插话,只是伸出手,把刚才两人喝光的易拉罐放在了一起,并排站好。

“尤其是最后,婴儿从天而降,那种所谓的‘机械降神’,用在别处可能很扯,但用在这里就觉得理所当然。可能只有那种近乎神迹的巨大幸福,才能和过于不公平的人生境遇相对吧。”

这时,坐在窗外的一个女生拍了拍身边的女孩,惊呼着:“快看,下雪了!”

这声惊呼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在活动室里漾开一阵骚动的波纹。不少人放在手里的东西,纷纷涌向窗户边。

透过蒙着白雾的玻璃,能看见外面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果然有寸丝半粟的白色小点,疏疏落落往下飞。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吧?”

“平安夜下雪,也太应景了吧!”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响起来。

戈雪也站起身,赶着人流挤到床边。她用手背擦了擦玻璃上的一片水雾,看清了外面。

真的是雪。

合城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矜持,米粒大的碎点在黑色背景下没有声息地旋转着。比起雪,更像是穿了雪的衣服的一场雨。

她看得有些出神,看着自己的名字在天空上飘下来,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又呵出一小团新的白雾。

江汀冬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同样安静地看着窗外。

人群看够了新鲜,便不满足于仅仅是看,开始陆续往外走,都嚷嚷着要去外面感受一下,活动室直接空了大半。

“我们也出去看看吧?”

戈雪转过头问他,江汀冬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是活动室里最后一波人流。一推开门,冬天就这样印入眼帘。

雪的味道很干净,闻起来像是换了形态的冰块。世界此刻是一个开着水龙头的雪的浴室。

戈雪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脸往杏色大衣的领子的深处埋进去。

门外聚集着不少人,大家都纷纷伸出手,试图去接住稀稀落落的雪花。

沿着路灯的光柱,雪花的形态更清晰了些。不再是被玻璃纹理稀释过一遍的小白点,而是呈现出极标准的六角星状,只是短暂到慢慢悠悠地来地面一趟。

戈雪走到一处人少些的台阶旁,仰起脸。冰凉的雪落在她温热的脸上,瞬间就融化了。

雪落在雪上,全都打着旋儿,黏在旁边光秃秃的冬青树叶上,却只能短暂停留。

戈雪盯着离自己远得不止一光年的黑夜,不自觉幻想起来。

“江汀冬,你既然去过东京,那你有没有去过伦敦?”

“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当然有,”戈雪睁开眼,侧过头看他,睫毛上还沾着些未化掉的雪沫,“共同点是都是异国首都啊。这你都不知道吗?笨蛋!”

确实没有什么联系。

她只是在胡言乱语,顺便无理取闹。但是她能骂江汀冬笨蛋的次数不多,因此很爽快,吐字顺口,像含了颗茉莉花味的薄荷糖。

他没接她的话茬,只是也仰头看向同一片天空。

“去过,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伦敦听起来,好像连雪都会下得更有故事感一些。伦敦冬天下雪吗?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

“如果在伦敦过圣诞节的话,感受应该会很不一样吧?好想去伦敦看一次雪,如果是圣诞节那天就更好了。”

“可以的。”

江汀冬很少用这样笃定的语气说话,他对人要么惜字如金,要么冷嘲热讽。

戈雪转过头,忽然就笑出来了,独属于少女的不知天高地厚又跟着虎牙一起冒了出来。

“等我以后当了导演,肯定要拍一部比《真爱至上》好得多的电影。至于主角嘛......”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忽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定在他脸上,“至少得是你这种级别的好看才行。”

雪下得更有气势了。有些比较顽强的雪花堆在水杉树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藤编雪盒子。只是温度仍然不够一直堆着,雪盒子的存在是转瞬即逝的。

戈雪伸出手,不是去接空中飞舞的雪花,而是轻拂过台阶木质扶手边缘积下的薄薄一层的初雪。

冰冰凉的触感冻着她指尖,只是这一点点白色在她皮肤上连没能维持多久,就迅速消融,变成一小滩湿漉漉的痕迹。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手里的湿痕:“为什么雪落在手里,化掉的时候,反而却觉得是热的呢?”

江汀冬抬起手,轻拂过她肩头的落雪。

路灯在他琥珀色眼底晃动,映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和眼前这个说雪是热的戈雪。

他开口道:“走吧,雪下大了,再不走被困在教学楼里就不好了。”

戈雪点点头,小跑着回座位收拾东西。她捞起棕色小包,把围巾随意地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回到了站在门口等她的江汀冬身旁。

两人一起走出了活动室,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次第亮起。

戈雪蹦跳着下楼,大衣的衣摆划出弧度。她突然转身,仰头看着高她两级台阶的江汀冬。

“你说,要是真能去伦敦,我们会不会偶遇啊?”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控灯恰逢其时熄灭了,黑色温柔地包裹住一个问句里的两人。

“不会偶遇。我会去找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说话的动静让灯光重新亮起来。

戈雪傻了。

江汀冬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是来制造名台词的吗?

直到他已经向下走了几级台阶,她才恍然回神,想要追上他的脚步。

到了一楼,就在她抬眼的瞬间,猝不及防目光撞上前面另一个楼梯的拐角的身影,好熟悉。

那个正夹着教案、皱着眉头往前的瘦个中年男人,正是她父亲——戈文明,五中以严厉著称的数学老师。

戈雪从高一入学开始,好像就从来没在学校里碰到过戈文明,她把这当成是宇宙对她祈祷的回应,对她这个幸运儿的庇护。

只是现在这个时间点,父女将会迎来第一次在学校里的相遇。不仅如此,她身边还带着个男孩。

戈雪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死法了。但是她不信命,她要出手拯救自己的命运。

一瞬间,肾上腺素拉满,她一片空白的大脑迸发出的恐惧让她一下子伸手,一把死死攥住江汀冬的手腕,力道大到指甲都要镶嵌到他肉里似的。

“快,走!”

她声音压得极低,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踉跄着撞开了旁边一扇虚掩的教室门,闪身躲了进去。

咔哒一声响,戈雪把江汀冬紧紧按在了门上,用他后背抵住门。另一只手飞快地抬起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

“嘘——”

她从齿缝里挤出短促的气音,心脏快要从白色的牙齿里跳出来。掌心之下是他吐出来的呼吸,嘴唇倒是出乎意料的软,在她掌心,软软的。

好像不太好,她缩回了这只刚才覆盖在他嘴唇上的手。

教室里比外面更黑,只有窗外下雪反射进来的朦胧的光晕,勉强给堆叠起来的桌椅上了一层灰白颜色。

双眼里的东西少了,听到的闻到的都会变多。

除了粉笔灰和旧木头的气息,靠得极近的两人也被红毒香水味渲染了个底朝天,相贴地站在门后。

不同高度,不同节奏的呼吸声紊乱地混成一团,分不清你我他。

戈雪刚才抓着江汀冬手腕抵在门上的手还没松开,掌心下不属于自己的脉搏,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心跳。

惊魂未定之下,她抬起头,而他低下头。

戈雪今晚偷偷涂了新买的粉色唇膏,是带着细微闪粉的水蜜桃色,带着她想要让对面的男孩看向自己的心思。

她成功了,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被他看见。

江汀冬不自觉得咽了咽口水,喉结跟着上下一滚。

她的嘴巴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软?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是亮晶晶的粉色?她又为什么拖自己进教室来?

杏仁香草味的红毒和桃子味唇膏,让戈雪闻起来像一个甜品蛋糕。

戈雪被他看得心慌,本就一片空白的脑子忽然发疯。她踮起了脚尖,在近在咫尺的他的侧脸上,飞快地轻轻啄了一下。

如梦中蝴蝶停留,一触即飞。

时间在凝固,宇宙在眩晕,雪花在狂欢。

门外是戈文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门内是他俩一起同频共振的心跳声。

疯了,真是疯了。

戈雪觉得自己是彻头彻尾发疯了,脑袋里这下比起一片空白,变成了一片混乱。

她后知后觉地开口,根本是语无伦次:“刚才,刚才那个人是我爸,我爸是高三,高三的数学老师,特别凶,所以绝对不能让他看见我在这,所以,所以我才......”

戈雪越说脸越红,红色会染色,染到了她耳垂与颈后,弥漫到厚重毛衣下的覆盖着的皮肤。

江汀冬彻底僵在了原地。这下脑子里一片空白的人变成了他。

侧脸上那一瞬即逝的柔软触感,比刚才她小小的手心覆盖在他嘴上更直接。她嘴里像是漏了电,从左脸被她亲的那一点开始迅速窜开,让这半边脸颊都跟着酥麻起来。

所有疑问都在这轻轻一吻之下,被炸得七零八碎。

什么爸爸,什么数学老师,他也都没往脑子里听。

脑子里只剩些无关的话语,桃子味,真爱至上,东京教父,伦敦,冬天,圣诞节,下雪,雪。

雪,戈雪。

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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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雪
连载中何必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