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刺挠

22岁的戈雪,正盘腿坐在在22岁的江汀冬的家里客厅的黑色地毯上,后背靠在柔软的沙发垫上。

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她剪辑到一半的小组作业。乱七八糟的彩色区块堆叠相接,看得人双眼发晕。

她睡了个午觉,醒来后窗外天已黑得彻彻底底,给了她一种一不小心睡到了深夜的错觉。

这就是冬令时的魔力。其实仅仅只是下午刚过五点而已。

她竖起耳朵,周围格外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客厅和阳台连接处的玻璃门关着,隔绝了外面的车流与人声。

江汀冬的画室和主卧的房间门也紧紧关着,没有渗出一丝光亮,同样没什么动静。

房间里应当只有她一个人,慷慨的寂静洒满屋子里,她也放松了下来。

戴着的无线耳机发出了低电量的提示音,她顺手把耳机摘了下来。只是刚正准备去充电的时候,桑尽菲的视频通话请求跳了出来。

戈雪顺手把手机靠在笔记本电脑上,按下了接听键。

“喂,菲菲?”

她心不在焉地打了招呼,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线,手指没离开触摸板上,试图将音频对齐画面。

“雪,想你了,忙什么呢?”

“剪片子呗,还能干嘛。”

戈雪叹了口气,手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堆东西乱七八糟的,还要求下周三之前交这个作业,简直要命。你呢,这个点怎么还没睡?”

“睡什么睡,我今天刚被导师虐完,正在24h咖啡店里改论文呢。”

桑尽菲翻了个白眼,拿起桌上的拿铁猛灌了一大口。

“哎,我跟你说,前两天我不是去参加了那个高校联合论坛嘛,你猜我遇见谁了?”

“谁啊?让你这么激动。”

戈雪注意力还在音频波形上,随口应着。

“就咱们高中那个,总爱在课堂上跟老师抬杠的英语课代表,王小胖。我的天,他现在瘦了巨多,不能喊小胖了,简直脱胎换骨,还带着他女朋友来的,特别甜啊他们俩!”

“是吗?那他肯定很开心吧,我记得他原来高中的时候就念叨着女朋友是不是?”

两人就这么东拉西扯了些有的没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大多时候是桑尽菲在说,戈雪只是偶尔附和一声,她大部分精力还沉浸在手头的工作里。

忽然,桑尽菲像是想起些什么,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

“什么事儿?”

戈雪终于将刚才那段音频与画面调整到自己满意的状态,呼了口气,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我前两天,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碰见孟祺了。”

孟祺?

孟祺和桑尽菲,他俩成绩都极好,因此高考的时候分别以全班第一和第三名的成绩考到了北城那的大学去了,只是没想到两人读研又在同一个学校里。

桑尽菲的声音继续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的天,他比我牛多了,直博,听说手里的项目都是国家级重点,他真是纯正的学霸,跟咱们这种挣扎的凡人不是一个物种。”

戈雪垂下眼睑,拿起手边的指甲锉,磨着食指侧边恼人的倒刺,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没离开过自己的手指头。

“那不是挺正常的么?符合他一路开挂的人设啊。”

话音刚落,那扇一直紧闭着的画室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江汀冬站在那缝后的阴影中,他看起来是刚结束了创作,身上的黑色卫衣也皱皱巴巴,头发像是在画里滚了一圈似的杂乱。

他手里拿着乳白色的马克杯,看样子是准备出来再次接点水喝。

戈雪面对着窗,背对着画室,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桑尽菲还在电话那头自顾自感慨着:“是啊,只是谁能想到挂开成这样啊。说起来,我记得你俩高中有段时间还挺熟的,后来还有联系吗?”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这都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老提以前的人干嘛呢?我这儿活儿还没干呢,一堆烂摊子......”

她本意是想划清界线,毕竟就连自己现在住在江汀冬家里的事儿,自己都还没和桑尽菲说过,只是匆匆提了下自己和钱弈分手而已。

她了解桑尽菲,要是自己说了,她肯定能把自己和江汀冬之间的事儿再复盘出几篇小作文,没个几小时,电话里的感慨是断不了的。

“呵。”

一声熟悉的嗤笑从她身后传过来。

戈雪猛然回头,是江汀冬。他在家,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厨房的中岛台旁,正背对着她,按下了净水器的开关。

水流哗哗,但这嗤笑声没有被水声所淹没,就这么流到了她耳里。

一股子被窥探和嘲讽的不悦直接从戈雪的心头冒出来,还掺进去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对电话那头的桑尽菲匆匆丢下一句:“菲菲,我先忙了,回头再聊!”

不等对方回应,她便掐断了视频。

客厅里又恢复了阒然无声,只剩下饮水机停止工作的一声提示音,以及某种无形中绷紧的低气压。

江汀冬端着接满水的杯子,缓缓转过身来。他没有走回画室,而是倚在中岛台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别提以前的人?”

他重复着她刚才的话,尾音上扬,像锐利刀锋刮去鱼鳞一般。

他说话的音调通常是一条笔直的线,除非他想用来激怒对方,才会出现罕见的语调变化。

“你现在不还住在‘以前的人’家里么?”

这句话把戈雪噎住了。像是被塞进去一块过度噎挺的老式驴打滚糕团,咽不下去,所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直到反应过来,她的火气才好不容易把驴打滚使劲咽了下去,她把指甲锉啪地一下按在了茶几上。

“江汀冬,你什么意思?”

她站起身,满是恼意的眼睛瞪得极圆,穿越大半个客厅把目光射向他,等他给出个合理的说法。

“意思就是,戈雪,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他语调恢复了平静,但并不是真正的无谓,底下覆盖着一片愤怒的海。一字一顿,话就这样冲口而出:“能那么快,就找到‘下一个’。”

像是被人隔着棉布用力锤了一下心口,是憋住一口气无法呼吸的钝痛。

戈雪的逃避机制开始发作,脑子强迫性地把她从当下的情境当中拉开。

她忽然开始想,在北伦敦的房子里,自己和钱弈吵架,来了眼下的公寓里,自又能和江汀冬吵起来,难道是伦敦克自己?

按理来说,自己八字喜金水,这个湿漉漉的城市应当是旺自己的才对。

这种忽然抽离出对话产生的迷信思绪,也只是短暂保护一下她的大脑,试图掩盖即将涌上眼眶的泪水罢了。

然而,掩盖还是失败了。

戈雪,你不可以一吵架就哭,泪失禁的体质配不上你坚强的心,眼泪只会让你说的话看起来像是无力的撒娇和狡辩。

她下唇有些轻颤,轻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眼底不听话,仔细看的话,还是可以看到泛着的一点红。

“是,我找‘下一个’,找得是快。”

她快步地往他面前走过去,距离逼近,近到能清晰看到彼此的眼下痣和鼻尖痣。

“但那是因为谁?”

还是失败了。她声音也被下唇传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这是她彻底控制不住眼泪阀门的征兆。

“江汀冬,你告诉我,是谁连一句像样的再见都不说,说转学就转学,说走就走,像人间蒸发一样?”

她胸口起伏着,仰起头,死死看着天花板上的简约吊灯,隔着泪珠只能看见模糊交错重叠的五六个小光圈。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只有你会不告而别这一套,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只有你敢一走了之?所有人都要乖乖等着你的来来去去,离开与回归?”

“说真的,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也未免太不把我们之间的一切当回事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窗外,伦敦的火警声永不停歇,夹杂了俗气的欧美流行歌与流浪汉的胡乱大喊。

他们站在灯火通明的客厅中央,和松节油的气味一起,用尽方法质问彼此,审判彼此,刺向彼此。

16岁的江汀冬和16岁的戈雪怀揣着各自的秘密,却不知道长大的意义在于命运有时候会推着人向前走,由不得别人,甚至由不得自己。

...

15年元旦放假前一天的下午,合城的黄昏云层压得极低,浅灰色的天色看起来就嗅到阴冷,湿气也高,体感温度就更低。

黏腻的湿冷属于化学攻击,能够轻易穿透衣服的物理防护,丝丝缕缕从领口和指尖入侵身体,缠绕在每一寸皮肤上。

远处食堂里已经传来了惯常的菜油饭堂味,气味是最准时提醒大家该吃晚饭的闹钟。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叮当作响,像是解除了某种禁令。教学楼瞬间变成蜂巢,爆发出巨大嗡嗡的声浪。

椅腿与地面摩擦着被拉开,书包拉链猛地合上,书包胡乱塞进书包,叽叽喳喳的笑声与议论声,所有声音混杂形成了一股喧嚣的洪流,沿着走廊,从教学楼往食堂流淌着。

戈雪的小腹隐隐作痛,有点像是来姨妈之前的状态。

因此她没急着跟第一波人潮往外涌,而是拍了拍桑尽菲的肩膀让她先去吃饭不用等自己。她等门口人潮稍稍散去,才独自拐进了西侧那个很少有人会去的洗手间。

等她刚想从隔间里走出来之时,外面就传来了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响。

嗒,嗒,嗒,夹杂着刻意压低了却难掩讥讽的笑语——是隔壁班的葛文文和她的小跟班张露。

戈雪搭在门栓上的手停住了。

隔间外,水流声哗哗响起,葛文文拔高的嗓音在水中露出头来。

“哎,你看见没?戈雪今天下课又蹭到江汀冬座位旁边了,也不知道在干嘛,反正人家头都没抬一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葛文文表示出对戈雪的恶意了。

她现在的男友是陈念,陈念在高一的时候和戈雪是同班同学,他曾经追过戈雪未果。

这是她和葛文文唯一的交集,两人甚至从来没有说过话。只是不知道这股子怨气是怎么通过情侣关系传导到了葛文文的身上。

“看见了,热脸贴冷屁股呗,真够不要脸的。”

张露带着附和,两人一起笑起来。

水流声更大了,葛文文的音量也跟着抬上去,像是非要压过那水流声一般。

“图什么?不就图人家脸好看,图人家家里有钱呗!你发现没,戈雪和男的说话,眼睛就盯着有钱的帅的,和女的说话,就专挑那些给她当陪衬的,长得不如她的。啧啧,这算盘打得,我在五楼都听见了。”

隔间里,戈雪手指抠在门上已经斑驳的蓝色油漆上,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外面的葛文文越说越起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刻薄劲儿。

“不过说真的,江汀冬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整天拉着张脸,跟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

“我和你说,我之前帮老王整理资料,看到了他的资料,家庭成员里母亲那栏写的是‘去世’,他不会是把自己代入了什么小说男主角,装深沉装可怜呢吧......”

“去世” 两个字就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往戈雪正抠着油漆的手指上刺,刺得她头皮连着手心一块发麻。

他夹着烟的手,他抱住自己的手臂,他琥珀色眸子,他漂亮的鼻尖痣。

戈雪可以忍受别人议论自己,甚至自得其乐,毕竟在她的处世哲学里,谁人背后无人说,越在背后议论她越说明了自己与这些嚼舌根的人不在一个层次上。

旁人围观的目光是戈雪的兴奋剂,都看向她才最好。

但说江汀冬不行。因为江汀冬同自己不一样,他是沉默的,不愿与这个世界有瓜葛的,因此并不靠别人的注意力来感受到心满意足。

戈雪无法忍受有人用这样的轻佻恶意的语气,来诋毁江汀冬,去触碰他明显不愿意示人的伤口。

“砰——”

隔间门被她猛地从里面推开,重重撞在白墙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在整个卫生间里回荡。

戈雪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还紧紧攥着仍然在录音的手机。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刀子一般的眼神,死死盯住对着镜子补唇彩的葛文文。

葛文文根本没料到洗手间里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手一抖,唇彩在嘴角划出一道红色痕迹。

她先是惊诧,随即恼羞成怒。

“你发什么神经,吓死人了!”

戈雪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更笃定。

她停在葛文文面前,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怒火颤抖着。

“葛文文,你刚才在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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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雪
连载中何必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