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鲁朗小镇,陈暮乘车花了快五个小时,包袱还是那个装得臃肿的登山包,只不过多提了一小口袋民宿阿姨给的奶糖。
这次的民宿依旧离小镇中心远远的,看不见繁华热闹的街道。陈暮从自己房间往外看,有的尽是雪山和青稞田,一望无际地蔓延到远处。
民宿一楼有一块大大的黑板,上面有许多人的留言,贴着照片,一些攻略也附在周围。
陈暮第二天吃过午饭就在这里阅读。对于没有任何准备的游客,这面黑板简直是天堂。
上面有人推荐了附近的吃食,一些景致很好的地方说不出名字或者太过细小还会再一旁画一幅地图,还有不少旅游心得和总结。陈暮看过每一张拍立得上人的笑颜,落下的日期,有些时间太过久远恍惚有种穿越的感觉。
民宿老板把这一块天地保护得很好。
一旁长长的打印的攻略应是老板准备的,详尽细节,有不少建议。陈暮注意到了推荐的“桃花沟徒步路线”,心里定下了主意。
时间对于陈暮来说十分充裕,还有七天时间只安排了一段徒步,怎么看都有点浪费时间了。换是陈晨在这一定会把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但现在的陈晨因为工作的满满当当已经很久没有陪过陈暮了。
陈暮用眼睛记录着这里的一切。也是拍了许多照片,他却不知道该发给谁。
一样的天一样的建筑,同一株花木都会留下许多大同小异的照片,占据着陈暮的手机相册。在有些细微差别的照片中陈暮挑出一张,发给姐姐,怕发多了惹人烦,发少了又怕被人忘记。
用眼睛去看,只是陈暮希望以后会有机会给陈晨讲这里的一切,不用图片也能让她的眼前浮现出和自己此刻所见一样的风花雪月。
况且也不无聊,上个民俗质朴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这次的民宿多了不少。客厅里放着的供客人使用的木吉他,陈暮在来的第一天就去摸了摸,保养得不错。
开始那几天陈暮就和刚到拉萨一样,多的时间在外面街道走着,沿着小镇的外围听风声看雪山。偶尔会有路过揽客的司机搭话甚至交缠,但对于这个一整天的宁静来说无伤大雅。
后面几天逛累了,或者说是终于看遍了,陈暮开始在民宿院子里面弹吉他。
太早太晚院子里都会遇到出入的人,陈暮不想被人看到,吉他拿回自己房间又不太道德,只好硬着头皮找个似乎没人的时候在院子角落一个人悄悄的弹。耳朵听到有什么动静就停手,恢复平静又继续手里的动作。
但幸好下午有好几个小时陈暮是不会被打扰的。
回忆起这么几天,陈暮想说想写的话那么那么多,他的曲子也就写了好几首。三十秒、一分钟的录音多得双手数不过来,偶尔也哼哼老歌,在备忘录删删减减记着什么。
如果姐姐在,这应该是他最想要的生活。
姐姐是他的第一个听众。
小时候陈暮就会拿着小孩玩的音乐玩具,看起来粗糙劣质,听起来的声音也刺耳,但那时候陈暮就已经爱不释手。
没有看过乐谱,唯一的乐理知识是零星的音乐课上,老师教的上升或下降的音阶的陈暮,会在姐姐好不容易回家的周末在她耳边弹奏曲子,缠着姐姐问有没有听出是哪首歌。陈晨听不出来也没关系,陈暮会说是自己太笨了,总是弹错自己还听不出来。
现在陈暮拨动琴弦也和小时候按下那些玩具的按钮一样轻松。那些只能供孩子玩闹的小喇叭小钢琴是他最早的启蒙,现在他知道四弦的贝斯六弦的吉他,知道了音乐的节拍,学会了胸腔鼻腔的共鸣,但姐姐没空陪自己玩闹了。
姐姐总是被人拖住,被爸妈,被自己。
陈暮想着自己真是太坏了,心智随着年岁增长,都还没有一点长进,像个吸血虫一样,甩不掉地粘在姐姐身上。
那段时间里,陈暮走在路上,来往车流的风声好像也是悲伤的,周围一点点声音都被放地无线大,全部堵在狭窄的耳道。现在却没有了。
西藏的风可以轻而易举拂过陈暮,睫毛发丝,再流淌进身体。风带着花香带着冷冽,冲洗着他。
春天长出的嫩芽似乎也有他的颜色。
他会陪姐姐更久更久,远过父母,因为姐姐没几个朋友或许也能远过她们,就算没法远过,但肯定爱得最最深的人,会是这个被她养大的陈暮。
陈暮现在觉得结果不重要了,纠结怎么爱上以至无措也无关紧要了。写的那么多悲伤与痛苦被现在的陈暮换成了回忆,姐姐给予他那么多美好更值得被写下。
备忘录删删改改,歌词换了一遍又一遍,陈暮总觉不够,呆在院子里的时间也越发多了起来。
到了晚上六七点,陈暮才堪堪放下吉他,站起来活动身子准备吃饭,这个结束时间已经比前面几天晚很多了。把自己周围的一片收整回原样,发现院子的另一头有两个人在吃零食聊天。
两个人说话声音细细簌簌,陈暮由于太过沉浸竟一点都没有发觉。他准备降低存在感路过却被热情地招呼下来。
“你弹得吉他很好听,这么久了吃晚饭了吗?”其中一个女生说着,还递给他一碗油酥茶。陈暮接过,“还没有,这会出去吃。谢谢你们的茶。”说完便打算离开,余光却注意到了一旁的男孩似乎要说什么,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女生也看着那男孩,拍了拍他的背,似乎在催促。
男孩开口道:“哥哥每天都在这里弹吉他可以教教我吗?”
一句话说得流畅,没有卡壳,甚至有点快或许是应为内向的性格所致。一旁的女生看着他开口,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陈暮问:“这是你弟弟吗?”
“对,今年五年级。我们这几天回来都看到你在这里,他每次都想赖在这不走,今天正好我妈妈身体不太舒服在房间里先睡了,我和他就出来呆一会。”女生见陈暮好像不着急,两人眼神交流了几秒后小声对弟弟说:“你让别人当你老师不自我介绍吗?”
“哥哥好,我叫李清仪,今年十一岁了,这是我姐姐李湘絮。我喜欢唱歌画画,很高兴今天见到你,哥哥可以教我弹吉他吗?”
好可爱,陈暮想着。
“当然可以啦,那我们明天早上在这里见面好不好呀?”陈暮夹着嗓子,笑盈盈地俯下身对李清仪说,听见对方同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李湘絮在一旁笑着说:“麻烦了,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吗?”“当然。”
两人交换了姓名和联系方式后,陈暮去了附近了的面馆吃晚饭。
天色渐渐暗沉,吃面的时候陈暮脑子静不下来,还想着刚刚见到的姐弟。明天已经是他在布鲁小镇的倒数第二天了,原本是准备一大早就出门去徒步的。
但是小孩的请求总是难以拒绝,陈暮那时没想那么多也就同意了,将计划往后挪倒也没什么损失。
第二天早上陈暮按着时间提前到了五分钟到楼下,发现李湘絮她们已经到了。
“早上好啊,怎么来这么早。”“只是比你早到几分钟而已,这个小子今天兴奋得很一直催我呢。”李湘絮说着使劲揉了一把旁边李清仪的脑袋,“是不是啊?”
李清仪被调侃得红了脸,反驳道:“万一哥哥等了很久怎么办!”
一群人说笑了几句,陈暮就去拿起了吉他,教了李清仪一些很基础的东西:怎么拿吉他,几品几弦。等到熟悉之后,陈暮就把小星星的谱子找出来给他演示。尽管前面一切顺利,但是第一次摸吉他的小孩手嫩,琴弦按不稳按不实,堪堪弹了几拍动作就变形得夸张。
陈暮伸手想要让他休息一会不着急,一旁的李湘絮却突然把手放到他肩膀上。陈暮转身,不仅看见了她摇头阻止自己,还有另外一只还举着手机在录像的手。
李湘絮举着手机录着这个弹吉他弹到满脸通红的小孩,没有透过屏幕,而是直接的用眼睛。陈暮这个角度看不见手机屏幕,观察着总觉得这个角度应该早就歪了。
一首小星星的第一段弹奏了异常久,后面已经节奏不对到猜不出是哪首歌,但陈暮和李湘絮还是高兴地拍着手,鼓励着李清仪。小男孩红着脸,鼻尖有一些汗,腼腆地笑着不说话。
陈暮把吉他接过,把李清仪的手拉出来看了看,手指上已经有了弦的压痕。陈暮揉搓着他的指尖,问:“手疼吗?”
男孩不说话,眼珠咕噜咕噜地转了几圈在思考,说:“有一点点吧,但是还很开心!后面还想弹!”
陈暮和李湘絮都笑了,又打趣地问他为什么想弹吉他啊,想弹哪首歌啊。三个人七嘴八舌,偶尔聊天,休息过后又继续教小学员弹吉他。
陈暮没做过别人的老师。上学的时候不聪明只有他问别人题的时候,学吉他学乐器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连大学小组作业也是喜欢听安排那个。
幸好这个小孩比较聪明,陈暮这次体验感不错,感觉自己还挺有当老师的天赋。
上午一起呆了三四个小时,下午都有各自的安排。
陈暮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正发愁应该给陈晨发什么信息的时候,李湘絮发来了好几张照片和视频。
李湘絮:这是我上午拍的,不知道会不会有点冒犯
李湘絮: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我和我妈妈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就突然喜欢上音乐了,我们又不太懂什么正愁不知道怎么办,今天你陪他这么一会儿,要是他真的喜欢我和我妈也就去想办法了
陈暮:完全没有,谢谢你拍的照片
陈暮:感觉弟弟确实挺喜欢的,不过后面具体怎么样还是看你们,只是培养的话网上也有很多视频,这些东西不用着急的
陈暮:我也是高考完才开始学的
陈暮从和李湘絮的聊天里,已经大概拼凑出了他们家大概的情况。
父母离异,过得比较拮据,姐姐高中辍学工作,前段时间母亲却突然发了病去医院呆了一阵,想通了什么,带着弟弟请假一起出了趟远门旅游……
陈暮脑部完一阵怅然,手机上把李湘絮发来的视频照片转发给了陈晨,这个点陈晨还没下班,想着再发点文字做解释和点缀,陈晨的信息就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