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人家

幸得四月不是青藏的旅游旺季,尽管临时陈暮还是订到了八廊街附近的民宿。

火车站出来跟着手机一路辗转,陈暮望着天看着街边,心里止不住的震撼。感慨于天南地北的辽阔,这片土地蓝天没有被楼房遮挡,那天蓝亮得陈暮眼睛痛,但还是忍不住看。民族是鲜艳的,连同它的街边,走在其中,它的地砖也是同别处那么的不同。

这是陈暮第二次出远门旅游,第一次是十二年前姐姐带着他悄悄从家里出来,去了敦煌。

敦煌,陈暮记得不太清了。那年陈晨高考完,而自己才十岁,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学生。现在想起来只剩惶恐,努力回忆着自己有没有给姐姐添乱有没有扫兴,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年纪,害怕出事而一直担心受怕,没有睡个好觉。

陈暮十**岁意识到自己太过依赖陈晨之后,在姐姐面前总是努力端正着自己的行为,想要变得可靠稳重,但好像总是跨不去那条八年的河流。

长大后人们总是对小时候的自己苛责,陈暮原以为自己不会这样,现在想来只是没在重要的对象上。

看清楚自己的心后,陈暮总是后悔恼怒。

总是一次一次试探别的亲生兄弟姐妹会不会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没有得到过一次肯定回答后更是惶恐。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是这样?想来想去陈暮觉得应该是自己做错了。

拉萨这片未踏足过的异土把陈暮的心放得无限大,这里的磁场似乎在把心里那些不可言说全部往外拽着,不留余力。

八廊街有不少的开发痕迹,有不少旅拍在此处驻足。举着长枪大炮的摄影师和反光打光的设备散落在街边,点缀着这条朝圣路,在淡季竟然显得奇异又融洽。

街道是宽的,楼是低矮的,云藏在所有人背后。人们隔着距离,不时响起的吆喝声伴着陈暮的心事变得很小很小。

民宿老板是一个藏族阿姨,陈暮来的时候她正在客厅打扫卫生。见陈暮在院子外确认着迟迟没有进来,她直接擦擦手出门热情地喊他。

“小普,来住民俗啦?”陈暮听见院子房间里的阿姨这样叫着,她快步走出来自己却不敢答应,可阿姨出来之后居然就望着他笑。陈暮于是说自己不是小普,问道这个民俗是否叫自己定的名宿的名字。阿姨笑声爽朗,说:“是这啦,是这里啦!小普是小伙子的意思嘛,我没有叫错人啦。”

陈暮听到这话脸一红,没有做一点攻略脑袋空空顿时暴露无遗。阿姨不太在意,领着陈暮穿过院子到了客厅里面一个类似于前台的地方,拿了一把钥匙出来。之后陈暮就清楚了,拿出自己包里的身份证,核对手机尾号。

流程结束,阿姨把钥匙放进他手心,告诉陈暮房间的地方,还不忘说:“阿姨一会上来给你拿一碗油酥茶啦,你来得晚没吃着午饭,晚上要吃什么记得提前给阿姨说了啦。”

陈暮在自己的房间坐下,手里捧着阿姨刚端上来的油酥茶。比适口温度略高的质地醇厚的茶顺着食管流进胃里,暖意渐渐蔓延全身,陈暮望着窗外院子里抽芽的柳树,轻轻的绿隔着玻璃倒映在他眼底。有太多不一样了,陈暮想起自己的家乡,想起上学的城市,那些树木的枝叶总是绿的,好像冬季也见不到凋零和枯萎。

陈暮久违地感受到了时间。

四月的拉萨还泛着冷,火车一路西行将他带离……陈暮总是忍不住想些别的,他惊讶地意识到原来愁绪也能将如此遥远的两地串起。

陈暮脱了外套,躺进被子里,半边脸被蒙着。

陈暮的脚走不快。这里的民俗他定了十五天,之后换一个地方又是八天的民俗。他没有走进西藏,停在这座城市边缘。纳木错、日喀这些地方似乎还有着厚厚的雪,因为晒不到太阳吗?陈暮迷迷糊糊想着,高中学的地理彻底一点也不记得了,胡思乱想中他的呼吸变缓变沉,渐渐睡去。

等到再度醒来,饥饿再也挡不住,侵占了陈暮的大脑。

他赶紧起床囫囵地穿上外套套上鞋,经过院子出门的时候遇到了阿姨,她说:“慢点走啦,不着急。”,又一顿拉住了陈暮:“是不是饿啦,我这给你几块糖先吃着。外面还有些铺子,要是吃不惯就往那边多走走,有杂货铺在啦。今天刚来都别着急啊,好多来这的小伙子高反都有点严重哦。”

阿姨边说着边从衣服包里面掏出几块奶糖,像刚来给钥匙一样,往陈暮手里放。阿姨指腹的茧擦过陈暮,肩膀也被拍了拍。陈暮是拘谨的,连声说着好和谢谢。他没有怎么和这个年龄段的女性相处过,更何况是那么热情友善。

陈暮能想起对方脸颊因高原而染上的红色,不收敛的笑颜连带着弯弯的皱纹都感染着陈暮。走在路上,嘴里含着奶糖,他心里冒着甜甜的泡泡。

吃了一碗藏面后,陈暮的胃不再那么催着他,慢慢地走回民宿,顺带在杂货铺买了些泡面和饼干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都顺利的出乎所料,之后两天陈暮总是睡到自然醒后再做安排,在院子里发呆或是随心逛逛都是那么惬意。民宿阿姨也发现陈暮没有如同大多数旅客一样匆忙,便会在合适的时候给他准备好酥油茶和几块藏式奶糖,顺便在教几句藏语。

阿姨身上或是有阳光的味道,混在当地服饰厚重的布料里,慢慢地透出来,连陈暮都变的柔软。

第三天下午陈暮趁着阳光,躺在院子的摇椅上晒着。阿姨也是这个时候过来,如同平时在小矮桌上放上一壶油酥茶和奶糖。陈暮甜甜地说了声谢谢,拿了块奶糖撕开包进嘴里,阿姨也笑着:“小普喜欢这个奶糖吗?”“喜欢的。”

藏式奶糖在嘴里会慢慢蔓延出浓浓的奶香,不知道为什么带了一点油酥茶的气味。甜是细腻的,软糯不黏牙。陈暮觉着陈晨应该也会喜欢,就在自己房间里留了几颗。

“小普怎么一个人来这里玩啊?”阿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问,陈暮知道阿姨没有恶意,这几天或长或短的对话都让他感受到了这个藏族阿姨的热情,便答:“突然发生了很多事就想出来看看。”

陈暮脸颊泛着红,他晒不黑,只会晒红晒伤之后开始脱皮。阿姨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乌黑的头发乖顺地搭着,鼻尖有一颗小黑痣在阳光照射下而有些明灭。她开这个民宿好多好多年,许许多多从别处奔波来这里的人总说是来西藏找一个答案,她却不太懂,如果有人问她,她就说人们本就一生平安。

眼前这个孩子没有问过什么,这些天总是一个人坐着走着,望着天,看着路边的人,问他什么也总说好,茶好喝,糖喜欢。阿姨看不出他脚下的路,只能每次看见他就端上一杯茶,拍拍他的肩膀。

这次也拍了,阿姨说:“事情再多也总能解决你啦。你来这几天天气总是很好啊,太阳都暖暖的嘞!”“是吗。”回答的语气淡淡的,阿姨又问:“这里喜欢吗?有没有拍照发给家里人啦?虽然可能比不上几个月后,但也是好看的。”

陈暮喝茶的动作有了一丝停顿,本应该咽下口的茶水多在口腔润了一遍:“发给姐姐看了。”

嗓音因为茶水有些涩,在险些沉入自己思绪的时候,阿姨的声音又将他拉了回来:“姐姐啊,那是很好啦!我家也是有个姐姐和弟弟呢!”

“欸,是吗?”

“是啦,弟弟跟着姐姐一起去外面啦。”

“他们关系好吗?”陈暮紧接着问。

阿姨脸上染上笑意,心中松了口气:“姐弟俩再怎么都是好的啦,从小一起长大比我们都亲呢!小时候还会吵架闹别扭,长大了每次回来都和像个小大人一样啦,半点看不出以前谁要是比对方少吃一块奶糖都要生气的样子了。”说道自己的子女,父母好像都是如数家珍的模样,陈暮却觉得陌生。

“姐姐比弟弟大了个几岁小时候却从来不让人,在我们面前总是横横地欺负弟弟,结果一到外面还是半点苦也不让弟弟受着……是好久没见过他们了。”阿姨说着也是转头看向了院中的柳树,放远的视线不知是停留到哪一处。

等到茶杯变空,陈暮把茶杯放回托盘中,准备起身离开,阿姨又叫住他:“小时候他们俩要是闹脾气不和好,我就把他们面对面地罚站,让他们说对不起。虽然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但是大部分都是两个小孩看着彼此不知道怎么就笑了。”将矮桌上的东西收整好,阿姨端起托盘直起身,抬头朝陈暮笑着:“他们两个会陪彼此走得更久,对不对?”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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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冰
连载中澈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