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暮上大学之后，姐弟两个已经很少分开了。
陈晨想起来陈暮十八岁高考结束是自己额外请了一天假在考场外等他。原本陈晨是不想等他的，不是因为讨厌这个弟弟，而是觉得这应该是父母做的事情。
不只是这一件事。
陪弟弟过生日，上下补习班的接送，过年新衣服的添置……都是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了，陈晨却一点没忘。
这些本该父母到场的时候，回过头来陈晨发现每次只有她陪着弟弟。后来也就习惯了，或者说是想开了：这和弟弟没有关系。一些忮忌、不甘、厌恶全分给父母就够，我弟弟也不过是和我一样，大不了比我再幸福一些。
那天下午接到出考场的陈暮，是很开心的。
陈晨回忆那时竟然想不起一点夏天的炎热，没有粘腻的汗水和蚊虫的叮咬，仿佛就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有树荫有清风，接到了一个从考场跑出来傻笑的孩子。后面陈暮说想出去玩陈晨也帮他作掩护，只是没想到所谓的出去玩是接送自己上下班。
原本是应该早早把陈暮赶回家的。
手机总是一直响，那头的父母一直在问陈晨为什么出去玩不告诉自己，出成绩之后应该选什么专业，还发来陈暮高三的成绩条让陈晨分析。陈晨问陈暮父母有没有给他发信息，答案是否定的。
他们焦急得虚伪让陈晨难受，想把微信卸载。
后面陈晨问陈暮，陈暮说父母在高考半年前才知道他到底选的是哪些科目，自己不敢告诉他们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因为知道自己说的专业不会在短视频推荐的热门专业里。父母总说陈暮的成绩比不上陈晨、比不上一个女孩算什么。这件事陈暮没有告诉姐姐。
陈晨静静地听弟弟说，等到说完后思考了很久，问：“那你想告诉我你想学什么吗？”
“想学音乐，想学画画……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在学校。”
陈晨听着弟弟这样说，居然没有一点生气，只是拍了拍陈暮的肩膀说：“好，我不告诉别人。”
“我知道。”陈暮总是这样说，有时候陈晨也分不出究竟是真的知道才告诉，还是懒得追究。
陈晨看着弟弟，那个时候她已经二十六岁了，早就忘记了学生时期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忘记那些年的苦和痛，或许再早些年她会生气为什么陈暮不好好学习，斥责他不知道上进，不体谅家里学一些烧钱的专业。但是她是二十六岁，在她听弟弟说话的时候，她想自己应该可以给陈晨一个算得上家的地方。
陈暮的头发被抚摸着，在姐姐面前他总是爱流泪。明明站直了比姐姐高了一个头不止，现在却坐着，弯着腰不愿抬头，盯着姐姐家的地板的花纹。他鼻子堵堵的，想着这次可能鼻涕比眼泪先流下，好丢人。
他听见姐姐说：“等志愿填完再回家，成绩什么的没关系，姐姐帮你看。”
最后也算是差强人意，虽然没有考到喜欢的专业但是学校离陈晨家是很近的，陈暮很满意，他这样对姐姐说。
之后姐姐没让陈暮打暑假工，反而给了几千块钱让他藏着，去买乐器去报班，总之去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别让父母知道，然后一张高铁票，让弟弟回家了。
自从陈暮在那天晚上说，姐姐，我可以亲你吗？
这些回忆突然涌上陈晨脑海，像是什么被敲碎了一条缝。
陈晨不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在她原本的计划里，这些经历回忆过去之后就应该压在心底，变成被一遍遍压实的土地，变得坚硬，成为塑造自己的化石。但最近怎么老是想起陈暮呢，一个二十二岁的人早就不应该多挂念，就连彼此的父母都保持这种想法和作为。
陈暮当天晚上就离开了陈晨家，陈晨是知道他会去哪里的，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看着他拿着平日最常背的包离开，自己再回到卧室。但是让她慢慢意识到陈暮第二天也不会回来这个事实，是因为骤然看到断掉的抖音火花。
陈晨太忙了，一年前升职之后可以留下给自己的时间更少，许多社交软件上的火花都是每天临睡前才有时间续上，要是休息时间跨过十二点火花全部熄灭是必然的结果。
本来问题也不大，这些交好的朋友早已习惯，只是开始“毫无怨言”地让火花重燃，但这次和陈暮的火花已经灰暗了两天了。
应该发信息吗？陈晨在心里问自己，却又因为太难回答而逃避了。
但是不去回答问题，问题不会自己消失，房间里的大象还是站在原地。
直到几天之后到了周日，陈晨打开日历准备添加行程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去听陈暮的新歌。她是知道的，陈暮打算去唱歌，在那件事还没发生前几天就和自己讲过，自己做了日程提醒却还是忘了。
一瞬间陈晨忘记了之前所有的事情，打开微信向陈暮道歉，说自己忘记了去听他唱歌。
之后的两个人仍然没见面，只是偶尔在微信上说些事情，大多数时候都是陈暮挑起的话题，比如报备吃饭的情况、学校毕业季的安排。
和往日一样的聊天内容只不过低了频率少了些亲昵，陈晨从稀疏平常的文字里看出了陈暮想将之前的“口不择言”盖过去。但是自己呢？
就算真实想法现在陈晨自己都想不清，但是自己是姐姐这件事还能不知道吗。
等到陈暮整整七天都还没有回家的动静时，她不经意地在微信上问：你还住在江予家吗
陈晨想得很清楚。
陈暮现在没有稳定的收入，只有之前赚外快做兼职的存款，做音乐要花钱的地方很多，他不会花钱在外面长住。但他也不是一个喜欢在别人家赖着的人，总有不好意思的时候。等到迫于无奈最后可能去学校申请宿舍等到还有两个月毕业。
但是回宿舍就没必要了，自己家总比宿舍好，大不了自己多加班少露面就好了……怎么样都能掰回来。
只是没想到，手机上传来的消息却是：
姐我前几天和乐队一起去采风了，可能要大半个月才回来。
姐姐我之前说的事情没有开玩笑，我就算回来也不会就这样不清不白和你住在一起的。我原本打算那天新歌唱完多做一些改变，变得像大人一样追求你，想着这样做会不会改变你的想法。尽管我害怕最后我谁都当不了。但是我发现，姐姐我和你呆太久了，我好像只会先是你的弟弟在做其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我也不敢告诉别人只敢自己一个人想，姐姐我总是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我让你花了太多时间太多精力甚至是太多的金钱，现在却这样一个人出去静静，好像又给你留了一个大摊子，对不起姐姐。如果我能帮你工作就好了，你去看看别处的风景会不会就知道该怎样评判我？我却总想着一个二十多年来一直待我如此好的姐姐说出一个难以被接受的结果，尽管是一个我一直期待的结果。
拿着手机拼命打字的陈暮害怕看到陈晨弹出的信息，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经过加工、有些逻辑混乱的文字已经没空再推敲修改。陈暮希望自己只要发送得够多够快就能把信息刷上去，却忘了话总有说完的时候。等到手放在键盘上，字母无法在组成文字的时候，陈暮彻底像漏气的气球瘫倒在了火车上。
过了许久以为等不到回复的时候，陈暮的手机终究亮了。
姐姐：你没有告诉我你要组乐队
姐姐：注意安全，下次提前告诉我
两条信息隔了几分钟，陈暮完全没有想到陈晨会注意到乐队这件事情，仔细想想倒也是情理之中。陈暮其实是一个人出来采风，坐火车慢慢摇去青藏高原，害怕姐姐担心编出了一个乐队来。
陈暮：好
陈暮：姐姐别担心啦——
其实到目前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两个人倒是都先跑得远远的了。
这件事情终究让陈暮太害怕了，就像他回复的，他原本打算像一个追求者一样去见陈晨，但被江予拦住。
江予说：“你别跑人公司里面去，谁不知道你和晨姐是亲姐弟啊，你真不害怕被别人知道吗？”“为什么要害怕？”陈暮如是反问，在人情世故方面他总是要差一点，但江予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语重心长地说：“其实我感觉你和你姐应该都没太多概念，或者没当回事。但是！是有很多人不同意亲姐弟做这种事情的，这是□□你没有听说吗？”
“我知道，但是……”江予打断：“没有但是，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不然晨姐可能真地会丢工作的。你和晨姐还是分开静静吧。”
之后便是江予提议去青藏，陈暮照做了，只是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陈晨呢。陈晨总是管着自己，是因为自己是她的弟弟，但是现在还要管吗？两个相处太久又总是亲密的人反而不知道度在哪里，或许真应该分开静静。
不过这一次之后，陈暮高兴地知道了，陈晨还是想要管着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