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医务室，是林夏十七年人生里落荒而逃最快的一次。
陆言那句“你得负责接着我”就像个连环炸弹，把她脑子里仅存的一点理智炸得连渣都不剩。她甚至连纱布都没收拾，红着一张脸，结结巴巴地丢了句“我、我去给你倒杯水”，然后直接翻窗跑了。
是的，从医务室一楼的窗户翻了出去。
之后的两天，林夏简直把“缩头乌龟”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只要陆言一靠近，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要么装睡，要么拉着后排的男生去打球，连正眼都不敢给他一个。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周三晚上的晚自习，班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林夏手里捏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物理卷子。她已经对着第一道选择题发呆整整十五分钟了。
不是题太难，是她根本看不进去。
余光里，陆言正坐在旁边。他今天换了一件新的白衬衫，依然是那副清冷寡欲的做派。他越是装得像没事人一样，林夏心里就越像是有猫爪子在挠。
“这算什么啊……”林夏在心里疯狂咆哮，“说撩就撩，撩完就跑，现在又装死！”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乱。视线虽然落在卷子上，但脑子里全是他那天在医务室低头看她时的眼神，还有那句低沉微哑的嗓音。
“刺啦——”
一声极其微小，但在安静的自习课上依然清晰的纸张破裂声响起。
林夏回过神，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的圆珠笔笔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死死地戳在了卷子上。因为用力过猛，卷子被戳出了一个不小的洞，顺着那道受力点，裂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
林夏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动了。
陆言侧过身，目光落在了她那张惨不忍睹的卷子上，然后又顺着笔杆，看向她捏得发白的手指。
“林夏。”陆言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两人之间却像是一道闷雷。
“干嘛？”林夏像被踩了电门一样，猛地想把卷子抽回来藏住，但被陆言先一步按住了边缘。
“你的笔尖把卷子戳破了。”陆言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我……我知道！这破纸太薄了不行吗？”林夏强词夺理，试图把手抽出来。
“纸薄？”陆言微微挑眉，身体忽然朝她倾了过来。他一只手撑着桌沿，将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晚自习的白炽灯光被他挡住了一大半，林夏整个人被他笼罩在阴影里。清爽的洗衣液味道夹杂着一点极淡的药味，瞬间包裹了她。
“那你这二十分钟，连第一题的公式都没写出来，也是因为纸薄？”陆言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林夏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我在思考！我脑子里在疯狂推演，不行啊？”林夏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
陆言看着她红透的耳根，没有拆穿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被戳破的洞。
“这题选B，考的是动能定理。”陆言用食指在那道题上敲了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至于你脑子里到底在推演什么……林夏，你敢说吗？”
林夏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陆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里面没有平时的冷漠，全是明晃晃的试探和钩子。
这人就是个男狐狸精吧！
“陆言你别太过分啊！”林夏猛地推开他，一把将卷子抢了回来，“你坐好！别打扰我学习！我要学习了！”
她气呼呼地转过身，背对着陆言，把那张破了的卷子重新铺好，拿起笔，做出一副要跟物理死磕到底的架势。
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闷笑。
林夏咬紧了牙关，耳根烫得像要滴血。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干上。但看了半天，那些数字还是像在跳舞一样，怎么也连不到一起。刚才光顾着看他了，连最基本的公式都忘光了。
她烦躁地抓着头发，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就在她准备放弃，打算直接把卷子揉成团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她的笔。
“别抓头发，像个鸡窝。”陆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接着，一张贴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被推到了她面前。
林夏愣了一下，低头看去。那张草稿纸上，用极其清晰的字迹，把第一道题的所有步骤拆解得明明白白，甚至连最基础的公式推导都写在了旁边。
不仅如此，她被戳破的那张卷子，背面已经被用透明胶带小心地粘好了，平平整整。
林夏转头看向他。
陆言已经收回了手，重新拿起了自己的笔，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又细致的举动不是他做的。
“把草稿纸上的过程看一遍，然后自己默写到卷子上。”陆言头都没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字写工整点，别再像狗爬。我看着眼晕。”
林夏看着那张草稿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人明明嫌她字丑、嫌她笨，却还是愿意花时间把解题步骤写得这么详细。明明刚才还在逗她，现在又一本正经地扮演起了严师。
“知道了，陆老妈子。”林夏嘟囔了一句，但声音明显软了下来，没有刚才那么刺了。
她重新拿起笔，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笔一划地把过程抄到卷子上。
不知道是因为陆言写得足够清晰，还是因为她刚才那股烦躁劲儿已经散了，接下来的半小时，林夏竟然破天荒地静下心来，一口气做完了三道大题。
做完最后一道，她长出了一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扔，瘫在椅子上。
“写完了。”她偏过头，看向陆言。
陆言停下笔，转过来。他拿起林夏的卷子，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步骤。
林夏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心虚或者炸毛，反而有点期待地看着他。
“步骤全对。”陆言看完，放下卷子，看着她的眼睛，“只是最后一步的得数算错了。”
“啊？”林夏赶紧凑过去看，“哪错了？”
“这。”陆言指尖点了一下。
“靠，我除法算错了……”林夏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但随即又有点得意，“不过步骤全对！全对！我是不是进步了？”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言，像只等着顺毛的猫。
陆言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冰霜化开了不少。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算是没笨到家。”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放在她的卷子上，“奖励。”
林夏看着那颗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栽在这个假正经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