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月光笼罩之下,仿佛将一切染上颜色。
江珩生睁开眼。
眼前是所见,似是浸在群青色的水中。
层层叠叠的群青色纱帘轻轻飘荡着,似有似无的风将纱帘拂起,又轻轻放下,留下水波一般的晃荡。
江珩生就站在这样的群青纱帘之中,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往左望去,往右望去。
前前后后,都是如此。
望不到头,群青颜色仿佛无穷尽。
江珩生深深皱眉,选了一个方向,抬脚往前走去。
眼前的群青纱帘瞧着轻薄,到了面前却发现其略显厚重,需得用手费力拨开。
拨开后,发现江珩生眼中似乎轻薄的群青纱帘,其实是层层叠叠的。
每一块轻薄的群青纱帘是层层叠叠的群青纱帘,再由每一块轻薄的群青纱帘,组成眼前层层叠叠一片群青。
眼前景象,很难说不震撼。
这样层层叠叠的群青之上,还有波光粼粼的影子,仿若旁边便是水面。
可江珩生目光所及,却不见水源,不知那水光潋滟之景象,是从何处而来。
他只一步步往前走,一点点拨开群青纱帘。
一点点的,一点点的。
他的眼前隐约出现一个人影,坐在不知什么东西上边,隐于群青纱帘之中。
只透出一个轮廓,大约能瞧出是个女子。
此地竟还有别人?
江珩生警惕起来,脚步放缓,拨开群青纱帘的动作慢了起来。
一点一点,又是一点一点。
他拨开最后的,层层叠叠的群青纱帘。
他看见了一张群青色的大床,上面同样映着波光粼粼的影子。
而最重要的,也是他第一眼看见的。
是坐在床沿的人。
温书宁。
她身上藕色与嫣红的衣裙,成了这一片群青之中唯一的亮色。
但是……温书宁怎么会在这里?
江珩生愣愣地看着,看着那双圆润的大眼睛,看着那渐渐绽放的笑容。
“殿下?”
江珩生犹豫一瞬,还是唤了温书宁一声。
但温书宁没有回答,只是抓起江珩生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旁,微微偏过头蹭了蹭。
这个触感十分陌生。
可江珩生在这一瞬间,脑中突然闪过今日在御书房外发生的事。
他拿着手帕,轻轻为温书宁擦去脸上的泪痕。
隔着手帕,那感受到的似有似无的触感。
在现在无限放大,成了眼前贴在温书宁脸上的手。
江珩生脑中的一根弦,铮的一声,断了。
他惊讶地看着温书宁的模样,心中满是不敢相信。
这是温书宁吗?
这样的举动,似是她会做的,又似是她不会做的。
且还是在这样奇怪的地方,这究竟是梦,还是他们真的不知不觉到了哪个满是怪异的密室中。
“珩生。”
温书宁突然唤了一声。
江珩生垂眸看去,与抬眸看来的温书宁目光相触。
这一瞬间,江珩生确定了。
这是梦。
“是梦。”
江珩生眉头紧皱,呢喃着这话,猛地坐起身来。
他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着,似是为了从这场梦中挣脱,身体已经挣扎许久。
额头上也冒着冷汗,脑中也时不时闪过方才梦中的群青,与那一抹亮色。
“啧。”
江珩生往四周看了看,确定自己是在房内,才朝不远处的窗外看去。
不知是什么时辰,只瞧得出天还没亮,仍是黑夜。
江珩生眉头微皱,看着夜空中高悬的月,若有所思。
良久,江珩生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的眼睛在黑夜之中也能视物,便也没有点灯,只顺手拽了一条手巾,便往外走去。
从方才醒来,到现在走出房门。
江珩生都没能彻底平静下来。
方才那个满目群青的梦,给江珩生的冲击并不算小。
直到他站在院内的冷泉边上时,心中那股邪火仍是难以压制下去。
眼前的冷泉冒着寒气,扑在身上时,又变成湿漉漉的水汽,让衣衫染上雾。
江珩生脱去衣物,一步步踩进冷泉之中。
冰冷刺骨的泉水缓缓将他吞噬,直到蔓延至胸口,将身体裹入其中。
说来这处冷泉,原本是没有的。
是江珩生有泡冷泉的习惯,这才特意辟了这一块地方,引了泉水进来。
冰冷刺骨的泉水能让人清醒。
江珩生多思多想,心绪不平之时,便会到冷泉之中,让刺骨的冷泉包裹身体,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保持清醒,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江珩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从前都是这样的。
可这一次,江珩生在冷泉之中坐了许久。
冰冷的寒气将水珠沾到他的脸上,水珠顺着他的额头滑落,顺着他的眉眼滑落,顺着鼻梁滑过上边的痣,又将鼻尖停留片刻。
滴答——
水珠落回冷泉之中。
就这样循环往复,许久,许久。
江珩生还是心绪不宁,脑中无数次闪过梦中情景。
闭上眼,眼前便出现温书宁那张脸。
那双眼睛,眼中倒映出他的身影。
江珩生睁开眼,盯着眼前刺骨的冷泉,无奈地呢喃着。
“这处冷泉,也有不能令人清醒的时候。”
江珩生这边做了这样的梦,扰得心绪不宁。
温书宁那边倒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对她来说,唯一的不如意,就是那严珩的惩罚实在是太过轻飘飘了。
在家里头关禁闭,这跟没惩罚又有什么区别呢?
直到第二天醒来,温书宁坐在镜前挑选今日用的簪子,心中都在为此事不开心。
若是有机会能让严珩受到更严厉的惩罚就好了,可惜没有机会了。
温书宁叹了口气,拨弄着首饰盒子里面的簪子。
大抵是因为想起严珩的事情,心情不算太好,看着首饰盒子里面的簪子,总觉得这个差点意思,那个不大好看。
一旁的宫女也有些无奈,与温书宁讨论用哪个簪子,便讨论了许久。
突然,温书宁觉得觉得哪里不对劲,四处张望了一番,问:“桃喜呢?”
宫女也没有隐瞒,说:“桃喜姐姐方才出去了,这才叫奴婢给您梳妆。”
温书宁点点头,看了眼前的首饰盒子一眼,对宫女说:“不然等她回来再簪吧,如今也选不出来用哪个簪子好。”
既然是温书宁的命令,宫女自然不会反对,应了一声之后,便退到一边去。
这时,刚刚才被他们念叨的桃喜从外边跑进来。
“殿下!殿下!”
桃喜笑容满面的,高兴得嘴角根本是压不住。
她就这样一边喊着温书宁,一边跑到她身边来,整个人瞧着十分激动。
温书宁见桃喜这副模样,一时间有些好奇,问:“怎么了?瞧你高兴成这样,是碰上什么好事了?”
桃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脸上仍是笑容不减。
她挥挥手叫屋内的宫女先下去,方才对温书宁说:“殿下,奴婢听刚回宫的小太监说,今天一大早,严珩被人发现光溜溜地躺在大街上呢!”
温书宁震惊地瞪大了眼,抓住桃喜的手臂,连忙追问:“究竟怎么回事?他不是关禁闭吗?怎么会光溜溜地躺在大街上?”
桃喜脸上笑容不减,说:“奴婢听说,发现的时候他手脚都被捆住了,一个大字躺在地上,肚皮上还被人写了字!”
温书宁捂住嘴,心中更是好奇,追问:“写了什么字?”
桃喜忍不住笑出声,忍了忍之后,才对温书宁说:“写的是,我欺男霸女,鱼肉百姓。”
温书宁听见这话,也是乐了起来,笑着说:“这写得好,听着就叫人畅快。”
不过,桃喜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呢。
严珩不是被关禁闭吗?怎么会跑到大街上的?
“你还未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严珩怎么会跑到大街上的?”温书宁心中好奇,说完这话,又说,“总不能是有哪位英雄好汉,跑到严府去将人绑了吧?”
“那当然不是!”桃喜摇摇头,捂住嘴笑了笑,对温书宁说,“听说是严珩昨夜贪玩,偷溜出去喝花酒得罪了人,这才变成今日这样。”
“喝花酒得罪人?”温书宁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觉得有些不可信,摇摇头,“严珩从前喝花酒得罪的人多了去,何况能与他在同一个地方潇洒的,不都是京中权贵,有谁敢得罪太后的。”
“是不可信。”桃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赞同温书宁的说法,但还是笑着说,“但总归是他自己跑出去,才招来这些祸事。”
那倒也是。
无论是因为什么事才被人这般对待的,左右都要他严珩自己偷溜出门了,外人才有机会对他动手。
“你说的有道理。”温书宁赞同地点乐点头,笑着骂了一句,“都是他活该!”
“这个严珩,作恶多端!此番就是他应得的报应!”桃喜因为温书宁的事情,可讨厌严珩了,如今见着他招来祸事,又是这样丢脸的事情,自然是最高兴的一个。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位英雄好汉做了这样的好事呢。”温书宁笑着感慨了一番,她打心底里感激这个大好人。
与此同时,江珩生打了个喷嚏。
他把手中的属性拿远了一些,皱眉甩了甩头。
难道是泡冷泉着凉了?
不应该吧,之前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