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渔村里的石屋就亮起了灯。
各派弟子顶着鸡窝头从屋里钻出来,有的揉眼睛,有的打哈欠,有的蹲在墙角灌凉水。
海风从东边灌进来,咸腥腥的,带着一股子潮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往院子中间凑,像一群被赶出来的鸡崽。
陈掌门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幅连夜绘制的海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身后站着几个苍雾山的弟子,个个面色凝重,腰杆挺得笔直,像要去赴死一样。
可仔细看,有个弟子的衣扣扣错了位,另一个的鞋带还没系好,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闻人清从屋里出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衣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处有一道仔细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腰间挂着钱袋,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那里面装的是久青门这几个月勒紧裤腰带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陈悠悠站在苍雾山的队伍里,穿着一身鹅黄衫子,笑嘻嘻地朝她眨了眨眼,然后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闻人掌门。”语气恭敬,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闻人清微微颔首回礼,目光扫过院中众人。
桑珩站在海桑阁的位置,见闻人清看过来,连忙低头行礼,桑阁主还在仙盟的临时据点,他不愿意……
他身后站着两个海桑阁的弟子,一个低着头看脚尖,一个盯着自己的鞋带发呆,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楚云站在颜行身后,歪着头打量闻人清,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
久青门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整个修仙界都在议论……掌门弟子是魔尊转世,久青山被魔教围攻,掌门亲手抽了徒弟九十九鞭。
换作别的门派,早就散了,可久青门还在,闻人清还在,而且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这本身就够让人好奇的了。
闻人清看着他们,忽然恍惚了一下。
祝钰在仙门大会时还和他们站在一起……
可现在呢?
闻人清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根据探子回报,”陈掌门指着海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标记点,声音在晨风里被吹得有些散:“大阵可能在东边二十里外的礁石带附近。那里暗礁多,水流急,普通船只过不去。所以……”
他顿了顿,看向闻人清,语气里带了几分商量:“租船的事,闻人掌门看怎么安排?”
闻人清已经在算账了。
她在心里把各派的人数过了一遍,又把租船、补给、法器的损耗逐项列出来,最后得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让她脸色有些发青。久青门最近是真的穷,上次修山门花了一大笔,库房里的银子加起来不知道还够不够租一条像样的船。
“租一条大船就够了。”她说:“所有人挤一挤,能省一半的钱。”
院中安静了一瞬。
楚云倒是没忍住,“噗”了一声,被颜行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前辈面前,规矩点。”颜行低声训了一句,自己嘴角却翘了起来。
刘子卿站在久青门的队伍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叹气。
他是久青门弟子,他当然知道掌门这样节俭是为什么……是真的太穷了,可这话从掌门嘴里说出来,就是让人觉得又心酸又想笑。
陈掌门干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闻人掌门,三十多个人挤一条船,会不会太……”
“不会。”闻人清面不改色;“少时我下山游历,路过东海时,也和一群修士们挤在一条船上,照样好好的。那时候船比这小,人比这多,还遇上风暴,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可在场的人都知道,能在东海的风暴里活下来,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楚云小声嘀咕:“久青门也太省了……”
“你懂什么。”颜行又拍了他一下:“这叫会过日子。”
闻人清没有理会这对师徒的嘀嘀咕咕,继续在心里拨算盘。
租船是大头,但补给也要花钱,淡水、干粮、药材,一样都不能少。
她越想越觉得肉疼,手指在袖子里掐了又掐,把每个数字都过了三遍。
“闻人掌门,”陈掌门试探着开口:“要不租船的费用,仙盟来出?”
“不用。”闻人清斩钉截铁:“该久青门出的,久青门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各派弟子:“不过,既然是大伙一起出海,费用分摊才合理。久青门出三成,顺元宗出三成,苍雾山出三成,海桑阁出一成。按人头算的,公平。”
桑珩的脸色白了一瞬,海桑阁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自己清楚。
闻人清这个分法,明面上是按人头,实际上是在照顾他们。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楚云又忍不住了:“闻人前辈,你这个三三三一,算得也太细了吧?”
“出门在外,账目不清容易生嫌隙。”闻人清一本正经地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颜行在旁边叹气:“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要为几两银子打起来似的。大不了我们顺元宗全出了。”
闻人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颜行莫名有些心虚:“不行,”她说,“这段时间我们久青门处在风口浪尖中,不能因为钱财再遭人口舌。若是平时,我定会占你便宜的。”
颜行的嘴角抽了抽。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实在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船是午时到的。
比闻人清预想的大一些,能装下所有人,就是旧了点。船身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被海水泡得发黑。
船老大是个黑瘦的老头,穿着件油光发亮的短褂,叼着烟杆站在船头,眯着眼打量这群仙门弟子。
他的眼神很精,从每个人的衣着、兵器、站姿上扫过去,像在估量一船的货值多少钱。
“出海?”他问。
“出海。”陈掌门点头。
“二十里外的礁石带?”
“对。”
老头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那个地方邪门。前几天也有几拨人去那边转悠,穿得黑漆漆的,不像好人。你们去找什么?”
闻人清看了陈掌门一眼,陈掌门会意:“找人。”
老头没有多问,伸出三个手指头:“一百两。”
闻人清的眼睛瞪大了一瞬。一百两。
她在心里迅速换算,这个数字能买多少符纸,能修多少屋顶,能给弟子们添多少冬衣。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掐了又掐,把久青门库房里的银子翻来覆去算了三遍,最后挤出一句:“太贵了。五十两。”
“九十两。”老头面不改色,烟杆在嘴边晃了晃。
“六十两。”
“八十两,不能再少了。”老头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地落进海里:“那个地方暗礁多,弄不好要伤船底。八十两,少一文都不去。”
闻人清咬了咬牙:“七十两。”
“成交。”老头收了烟杆,转身去解缆绳,动作利落得像换了个人。
颜行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低声说:“你跟一个渔村的老头砍价,砍了半天就砍了三十两?”
“三十两也是钱。”闻人清面不改色,眼睛还盯着那条船,似乎在评估它到底值不值二百五十两:“能省一文是一文。”
楚云在后面小声说:“闻人前辈砍价的样子,跟集市上买菜的大娘一模一样……”
“闭嘴。”颜行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船开了。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船身晃得厉害,一起一伏,像一只笨拙的海豚。
几个弟子扶着船舷,脸色发白,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陈悠悠靠在栏杆上,有气无力地说:“这船也太晃了吧……我感觉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楚云比她好不到哪去,一只手死死抓着缆绳,另一只手捂着嘴,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
颜行站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笔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脸色也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
闻人清站在船头,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了几缕,在风里乱飞。
可她的脚像钉在甲板上一样,纹丝不动,随着船身的起伏微微调整重心,像长在船上似的。
“闻人前辈不晕船吗?”楚云忍不住问,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习惯就好了。”闻人清说:“以前游历的时候,在海上漂过一个月。”
“一个月?!”楚云瞪大眼睛,差点松开抓缆绳的手,可想来,他们当时在复梦树里的确见过闻人清当年来过东海的场景……只是坐船的画面变化的太快了,在他们眼里只是一瞬间,没想到居然在海上漂了一个月。
“嗯。”闻人清的语气很平淡:“那时候比现在还穷,坐不起大船,搭的是渔民的舢板。比这个晃多了,还没地方睡觉,只能缩在船头打盹。夜里浪大,一个浪打过来,整个人都湿透了。”
楚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颜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陈悠悠趴在栏杆上,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闻人前辈,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觉得你高高在上的,不好接近。”陈悠悠想了想,斟酌着用词:“现在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怪不得祝钰这么……”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弟子连忙拉了一下袖子。
等反应过来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陈悠悠瞬间低下头去,耳朵尖都红了。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几个苍雾山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闻人清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远处的海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桑珩站在船舷另一边,脸色比陈悠悠还白。
他扶着栏杆,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凸出来了。嘴唇也发白,紧紧抿着,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可他一句话都没说,也不像别人那样哼哼唧唧,就那么硬撑着。
楚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递过去一个水囊。
“喝口水会好点。”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桑珩看了他一眼,接过水囊,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是顺元宗特制的清心饮,解暑、安神、还能缓解晕船。他的脸色好了一些,把水囊递回去:“谢了。”
楚云接过水囊,摆了摆手,又凑到颜行身边去了。
桑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又把目光转回海面。
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老头忽然放慢了速度。船身不再那么颠簸,而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往前蹭,像在试探什么。
“到了。”他说,声音压低了,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东西:“前面就是礁石带,船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要触礁。”
闻人清往船头走了几步,手搭在眉骨上,望向远处。海面上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她能感觉到……水底有什么东西。
不是鱼,不是礁石,是另一种东西,沉沉的,静静的,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呼吸很轻,可它确实在。
她站在船头,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就是这里。”她说。声音不大,可在海风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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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东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