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阵在海底?”楚云探头往水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那咱们怎么下去?游下去?”
没人理他。陈悠悠蹲在船舷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冻得龇牙咧嘴。
闻人清双手结印,灵力从指尖渗出来,顺着水面往前淌。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
从船头开始,海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了。
不是冬天那种薄薄的冰层,是厚实的、能走人的冰面,白花花的,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浪花冻在半空,礁石被冰层裹住,连风都好像被冻住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楚云张大了嘴,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御剑飞行,见过腾云驾雾,可抬手间竟能在东海冰封出一道能走人的路,这还是头一回。
闻人清收回手,面色如常,像刚才只是倒了杯茶。“走吧。”
她说完,已经翻过船舷,踏上了冰面。靴底踩在冰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颜行先跟了上去。
他踩了踩冰面,确定结实,回头招呼其他人:“愣着干什么?走啊。”
陈悠悠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往前挪,像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桑珩走在最后面,脚步很稳,只是脸色还是白的。
冰面延伸到礁石带边缘就停了,再往前是黑沉沉的海水。
闻人清停下脚步,正要说什么,脚下的冰忽然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撞上来。
“前辈……”楚云话还没说完,前方的礁石开始往下沉。
不是垮塌,是缓缓地、无声地沉入海底,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把它们拽了下去。
一块、两块、三块……礁石带在众人眼前消失,海面翻涌起来,浪从深处往上涌,越涌越高,越涌越急。
然后,一座岛浮了上来。
不是从海底冒出来的,是从水面下升上来的,像一只沉睡的巨兽终于翻了个身。
礁石从岛身上滚落,砸进海里,溅起白色的水花。海水从岛面上往下淌,哗啦啦的,像下雨。
等水淌干净了,众人才看清这座岛的模样,不大,也就方圆几百丈,光秃秃的,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可那些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灰白色的,泛着幽幽的光,像月光凝成了固体。
闻人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来过东海,她在那座传说中的蓬莱仙境里得到过顺心如意。
那座岛有桃林,有宫殿,有仙气缭绕。眼前这座岛不一样,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感觉……那种被什么古老的东西注视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灵力……”陈掌门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伸出手,像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这灵力强度之深,起码是几百年前的仙人留下的。”
众人踏上岛面。
脚踩上去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灵力。不是从脚下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像潮水,像风,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叹息。
它不霸道,不凌厉,只是沉甸甸地压在那里,让人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大步走路。
楚云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怎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颜行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陈悠悠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石头。
石头是凉的,可摸着摸着,指尖忽然一热,吓得她缩回手。“这石头……会发热?”
“不是石头在发热。”陈掌门蹲下来,手指按在石面上,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是灵力。这里的石头被灵力浸透了,几百年都没散。”
闻人清站在岛中央,一动不动。
从踏上这座岛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体内的灵丹在动,像一颗沉睡了很久的心脏,忽然开始跳动。
周围的灵力往她身体里涌,不是被吸进去的,是主动钻进去的,像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家。
她站在原地,任凭那些灵力涌入身体,涌入灵丹,涌入经脉。不疼,不胀,只觉得暖,从丹田一路暖到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她有过一次。
十几年前,在蓬莱仙境,在那个通体莹白的宫殿里,那个老前辈把顺心如意递给她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那些灵力认识她,它们认得她的经脉,认得她的灵丹,认得她这个人,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来。
“闻人掌门?”陈掌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没事吧?”
闻人清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刚才闭上了眼睛。周围的灵力还在涌动,可她没有再吸收,把它们挡在了外面。
“没事。”她说:“这里应该就是封印大阵的地方。”
“可大阵在哪?”刘子卿四处张望:“可是掌门,这岛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啊。”
闻人清没有回答。
她也在找。大阵在海底,这座岛是后来浮上来的,可大阵的阵眼在哪里?要怎么加固它?她的目光扫过岛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裂缝,每一个阴影。
什么都看不出来,那些石头只是石头,灰扑扑的,安安静静地躺了几百年。
她闭上眼,不再用眼睛看,用灵丹去感受。
灵力从丹田涌出来,顺着脚底渗进岛面,像水渗进沙子里,往下渗,一直往下渗。
然后她感觉到了。
在岛的最深处,在这几百丈厚的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灵兽,不是人,是阵。
那个封印了魔尊五百年的阵,它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守着它的职责。
闻人清睁开眼,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来时的方向。冰面上,出现了十几个黑点。黑点在移动,速度很快,越来越近。
“有人来了。”颜行也发现了。
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能看清轮廓了……黑衣,蒙面,兵器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是魔修。
“他们跟踪我们!”陈悠悠惊呼。
闻人清没有犹豫。
她抬手,灵力从掌心涌出,沿着冰面往前窜。
冰面在魔修脚下裂开,咔嚓咔嚓的声响在海上回荡。冰层碎成无数块,那些魔修脚下一空,有的掉进海里,有的踩着碎冰往后跳,狼狈不堪。
可后面还有更多,黑压压的一片,从礁石带后面绕出来,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迎战!”陈掌门厉喝……
而此刻,在几十里外的小客栈里,魉王站在巫月的房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从巫月下令增派人手去东海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
她没有问过祝钰,没有跟他商量,甚至没有告诉他。
等他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派出去了,他去找巫月,她正在房间里喝茶,脸上带着他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兴奋。
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落网时的兴奋。
“谷主。”他站在门口:“东海那边……”
“我知道。”巫月放下茶杯,嘴角带着笑:“他们找到大阵了。”
魉王愣了一下:“谷主怎么知道?”
“我派去跟踪的人传了消息回来。”巫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他们在那座岛上,我派人跟踪他们……”
魉王沉默了片刻:“魔尊知道吗?”
巫月没有回答。
魉王抬起头,看着她:“谷主,魔尊还没有下令。我们这样擅自出动……”
巫月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兴奋,是冷,冷得像冰:“魉王。”
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当真以为,我是傻子吗?”
魉王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有魔尊的记忆,有魔尊的力量,有魔尊的一切。”
巫月一步一步走向他:“可他不是魔尊。魔尊不会犹豫,不会心软,不会在久青山上替闻人清挡那一锥子。”
魉王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知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她知道祝钰不是魔尊,知道他在演戏,知道他在骗她,可她没有揭穿,她假装相信,假装狂热,假装被他牵着鼻子走。
巫月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像两簇鬼火:“只要毁掉那个大阵,他就能恢复全部的力量。到那时候,我这五百年的等待才没有白费,他那时应该就真正的回来了?”
魉王没有说话。
他看着巫月,看着这个女人脸上的疯狂和冷静交织在一起,像一把烧红的刀。
“谷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给魔尊下了药?”
巫月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五百年前她跟在魔尊身后时一样。
“我只是让他睡一会儿,等事情办完了,他自然会醒。”
她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留下魉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祝钰在里面,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应该去叫醒他,应该告诉他巫月的计划,应该做点什么。可他站在那里,一步都迈不出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百年前,魔尊决定与仙界议和的那天晚上,也是他守在门口。
巫月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第二天,魔尊就上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最终,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没有走向那扇门,走下了楼梯,走出了客栈,向着巫月走的方向。
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了。该来的,终究会来。
而此刻,在那座岛上,闻人清站在乱石中间,灵力在她体内翻涌,像潮水,像风暴,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冲出来。
她的手按上剑柄,剑刃出鞘的声音很轻,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守住岛。”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