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东海(二)

两日后,东海畔的临时仙盟据点里挤满了人。

说是据点,其实就是海边一座废弃的渔村改的。陈掌门让人连夜收拾出几间还算完整的石屋,供各派弟子落脚。

条件简陋,可没人计较这些——东海的风已经够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谁还有心思管床板硬不硬。

闻人清到的时候是傍晚。

她站在村口,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恍惚了一下。上一次来东海,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她才二十岁,靠着在仙门大会夺得魁首后,名声大噪,为了见识更远的天地,她下山游历……

来到东海一带时,他想起修仙界的传言说那里有座岛……是曾经的蓬莱仙境,说是只有有缘人才能看见。

她不信,偏要去找,在海边转了三天,什么也没找到。

第四天清晨,雾散了,那座岛从海面上露出来,她找到了传闻中的那座岛。

她还记得那片岛有一大片桃林,穿过桃林有一座通体莹白的宫殿……宫殿里有个老前辈,那个老前辈给了她一把剑。

后来她把那把剑送给了祝钰,他给这把剑取名为顺心如意。

如今再来东海,海还是那片海,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海边满心好奇的小弟子了。

东明他们已经到了。

华萧在院子里生火做饭,刘子卿在一旁帮忙劈柴。

看见闻人清进来,华萧站起来喊了声“掌门”,刘子卿也停下手中的活,点了点头。

东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地图,脸上还沾着墨迹。

“掌门”他把地图摊在石桌上:“这是这几日探到的魔修踪迹,主要集中在东边的礁石带,没有往内陆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闻人清低头看地图。那些标记点零零散散,沿着海岸线分布,越往东越密集,最远的那个已经画到图纸边缘了。她的手指在那个点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雨泽呢?”她问。

“师兄留在山门了。”东明说:“我师父说他性子稳,留下跟他一起看这久青门。”

闻人清点了点头。

入夜之后,海风更大了。

石屋的窗户被吹得嘎嘎响,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各派的弟子们挤在几间大屋里,有人打坐,有人低声聊天,有人已经睡着了。

闻人清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海,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浪,一道接一道,永远不停。

“掌门。”门外传来华萧的声音。

“进来。”

华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怎么了?”闻人清问。

华萧犹豫了一下:“掌门,祝钰他……真的变成那样了吗?”

闻人清看着她。

华萧的眼睛在烛光下很亮,里面有害怕,有不甘,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闻人清说。

华萧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她站了一会儿,最后轻轻说了句“掌门早点休息”,转身出去了。

闻人清没有喝那碗汤,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海,等。

子时刚过,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探路的弟子冲进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闻人掌门,有发现!”

闻人清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颜行站在最前面,身上披着一件外袍,头发还是乱的,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陈掌门披着衣服从另一间屋里出来,桑阁主跟在后面。

那弟子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们在东边的礁石带遇见几个渔民,他们说这几日常有人来问话,问最近海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还问……还问有没有见过夜里发光的地方。”

“发光的地方?”陈掌门皱眉。

“是。”那弟子点头:“还有一个老渔民说,前几天夜里,他在东边的礁石上看见海面下有光,很淡,像月亮照在水底,可他抬头看天,那天没有月亮。”

院子里安静下来。

海风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另一个探路的弟子也回来了,带来的消息更直接:“有人在附近的村子里打听,问知不知道五百年前那场大战的事,还问……问那个封印魔尊的大阵,还在不在。”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闻人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五百年前,魔尊在东海被诛杀,重慕上仙以魂飞魄散的代价将他封印。

那个大阵,就在东海海底,如果魔教在找那个大阵……

“他们怕那个大阵。”颜行先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散:“或者说,他们怕大阵还在。”

陈掌门点头:“魔尊当年被封印在此,若大阵未毁,对他就是威胁。他们急着来找,说明……”

他没有说下去,可在座的人都听懂了……说明那个大阵,可能真的还有用。

闻人清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说话。

她在想祝钰。他引巫月来东海,不是为了找什么东西,是为了让她看见这个大阵。

他在告诉她——魔教的软肋在这里。

人群渐渐散去。

各派的弟子回去休息,陈掌门安排人加强警戒,桑阁主一言不发地回了屋。

颜行走到闻人清身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他这是在给你递刀子。”

闻人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海。浪还在拍岸,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而此时,离这个渔村几十里外的一间小客栈里,巫月站在走廊上,看着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

月光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甲陷进掌心。

他来东海已经好几天了。

她问过他为什么来这里,他只说了两个字:“找东西”,就没有再开口。

她不敢再问。五百年前,他也是这样,说一不二,不容置疑。

她喜欢他这样,喜欢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害怕,怕他找到那个东西之后,就不再需要她了。

巫月抬起手,想敲门。

手指悬在半空,离门板只有一寸,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祝钰站在门口,换了身墨蓝色的衣袍,他看着巫月,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看着她脸上来不及收回去的表情。

“有事?”他问。

巫月收回手,垂下眼:“魔尊,东海的事……魉王问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必。”祝钰说:“快找到了。”

巫月抬起头:“找到之后呢?”

祝钰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幽深的、看不见底的眼睛,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巫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之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之后就是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

巫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问算什么账,想问他指的是谁,可他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像五百年前那个小女孩,怯生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去休息吧。”祝钰说。

巫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黑暗里。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在她身后关上。

祝钰靠在门板上,闭着眼。

体内的魔气又在翻涌,这次比之前更凶,像要把他撕碎。

他咬着牙,手指扣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那个大阵在海底,他知道。

魔尊的记忆告诉他,那个大阵封印了他大半的力量,只要大阵还在,他就永远只是半个魔尊。

巫月急着来跟自己找那个大阵,是想毁掉它,让他恢复全部的力量。

她不知道,他找那个大阵,不是为了毁掉它,是为了告诉闻人清,它在哪。

上一世,他从仙盟地牢出来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师父失望的眼神,大家的恨意……整个天下都把他当怪物。

那时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对错了,他作为祝钰的意识已经不清楚了,他那一具身体像是分给了三个人用一样,他只想抓住点什么,不让自己沉下去。

所以那时候巫月说什么他都信了,她让自己重新发动战争夺回天下……他照做了,最后在杀了闻人清后,他才清醒过来。

这一世他提起那个大阵,让这个大阵成了悬在巫月心头的刺。

只要大阵还在,巫月就会不安,上一世的巫月根本不知道还有大阵的事,她只知道魔尊是魂飞魄散,可这一世不一样,巫月在仪式结束的那几天,像上一世一样提起让他发动战争夺回天下的事,他怎么可能还会和上一世一样。

所以他根据魔尊的记忆,想起了这个大阵,巫月好不容易把她以为的那个魔尊找了回来,又怎么会允许有威胁魔尊的东西存在。

他要的就是她的不安。

一个不安的人,会盯着眼前最急迫的事,不会去想别的,不会怀疑自己的真假,也暂时没有了心思再去提战争的事。

等她发现不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祝钰睁开眼,走到窗前。

海风灌进来,很凉,吹得他衣袍翻飞。远处那片海面上,月光碎成无数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海风还在吹。

远处的渔村里,闻人清坐在窗前,看着同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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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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