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下山云游的祖师带回灵山时才十七岁，开悟通筋，灵气周转，样貌定格在二十出头，年岁却累计算起来有近百了。
为凡人时遇事稀疏没有过情动，修仙后浮云为伴乐在偷闲，家人寿终正寝后彻底断了尘缘。
与同门恭敬有礼往来有寸，论起来，你也并不知晓喜欢究竟何起何深。
可此刻心跳得太快，他的睫毛在手心簌簌眨动，伸出手环抱上你的肩颈，你变得无法思考。
“南筠，你好烫。”
本只是一个轻吻，他却不肯你退开，紧紧抱着，唇齿相贴间无师自通张开嘴用舌头勾你，尖牙轻咬，不自觉地发出呜呜的糊音：“南筠...南筠...”
松开手，便看得见他眸中喜悦和兴奋。
你有些招架不住，他身形纤细，力气却不小，想推开居然推不开他。
方才还瞪着你说生气了，现在抱着你痴痴地亲，你的手捻在他耳后因为舒服而立起的羽毛，心里一边谴责着自己怎么一错再错，一边忍不住想好软好香……
就这样一辈子不放开该多好。
这个吻很久，等你们气喘吁吁分开时，他已经跪伏在你身上，雪白的脸上浮着红晕，眼睛却神采奕奕，趴在你身前说：“我好喜欢。”
你抱着他平复着心绪：“不生气了吧。”
初尝情动面红耳赤，他惊觉自己发烫，又欢喜听到你震耳欲聋的心跳，这是他不知道的，是喜欢该有的，于是他莞尔，眼尾处浮起光纹，笑得眼睛都弯了：“南筠，我想再来一次。”
月出惊山鸟，你被他的笑迷了魂，胡闹到了深夜才离开。
梳好的发髻在几番纠缠中散开，他拖着脚上的链子送你到入口，不闹的时候神情很淡，只盯着你远去，才缓缓抱起清羽琴回到笼心。
琴音婉转，你循声回头，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白发如瀑。
月色不透进结界，却有灵光环绕，落在他身上。
这样的稀世神物，却被你拉入凡尘。
*
窗外大风，梧桐木枝叶近日无端枯败几条，师兄压着消息着手探查，你说忙碌是真的没骗他。
怀音心念已动，神木暗暗排异，今夜之举更是出格，风起云遮，一声大作，梧桐木连着断下几根整条。
整夜未眠，师兄次日清晨找你议事前，你压着未干的画卷才睡了一刻。
拍了拍脸打起精神，师兄帮你挂起了那副画，有些惊叹道：“深藏不露啊师弟。”
画中是灵山全景，从山脚往上蔓延的苍翠林、发源于后山的云水涧，到庇护笼罩整个灵山的梧桐木，壮阔辽远。
“整体看起来是山水图，墨疏色浅的，怎么会加了笔这么重的青色...”
树顶浮云上，你画了一只突兀青鸟。
你解释道：“昨晚画完疲惫，不小心碰翻颜料了，如此补救了一下。”
师兄点头：“怎么突然画起了这个，嗯...感觉还缺了点东西。”
画卷高挂墙上，下是灵山百态，上只一直孤寂青鸟，师兄道：“你不妨再题个诗。”
师兄上山前学识广博，文绉绉的，说着就热心要给你来他珍藏许久的墨。
他兴致勃勃，你说自己是个俗人，不会作诗都推脱不掉。
他给你提意见说：“你这青鸟虽然是误笔，但也可以当点睛之趣，这样，师兄拾个旧业，取个典故，起便用——”
“古有青鸟，这半句可好？”
“古有青鸟...”
你提笔，墨迹浸画——
「古有青鸟，啼音天籁。
自然成音，绕梁不绝。」
师兄满意地连来找你说什么事都忘了：“百年前，我还是个书客，百无一用满腹酸诗，修仙入道后却连睹物思情都淡了，南筠师弟啊，也只有你能这样情深有感了。”
他说话老是歪打正着，情深有感能这么用吗？
待他离去后，你对着画上的墨迹叹气，默默将画取了下来，在后面接了两句。
「赐予清羽，夺去相思。
我有遗愿，去而有憾。」
*
师兄姓钟，单名一个律字，称自己是书客纯是自谦，他入山比你早了五十年，据说是现世人皇起义时的大功臣，封侯拜相时舍弃功名隐去山林，只留下一桩佳话美谈。
被他这么突然回忆起人世，你想到其实人间百家，奇异之术不少，若灵山古籍中没有能救怀音的法子，那人间是否会有呢？
这样想着，你已乔装下山，临行前给了怀音一面灵讯镜，敲一敲便能画面互通。
他没见过镜子，头一回看到自己的样貌，摸着眼下的羽纹：“我原来真的长得这么奇怪。”
羽纹随着他心岁生长由浅入深，他身上的羽毛已经彻底隐去，对镜端看，身姿绰绰如仙人。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你承诺七日必归，每日酉时和他通讯，隔着镜子给他看人间见闻。
上山前你见倦了的小玩意他也新奇，你给他买了许多，也没忘此行要事，人间有自己的行派，入库寻典不是易事，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
你真的找到了关于青鸟的记载。
却看一眼就惊得心魂俱颤。
青鸟乃是曦岳帝君的灵通神物，代际而生，一命相承。
前代消亡，后生聚灵壳中，此刻最青鸟脆弱之际，若有人这时胆大包天盗取青鸟，则可以占为己有。
人间有记载成功者两位，其一榨取灵气换取长生，却被仇家世代追杀不得安顿，其二未能驯化青鸟，最终落得同归于尽。
于是记载后方留了笔者批注：虽是祥瑞，切莫贪恋。
他是祖师偷来的，藏得很好，直到祖师顺利飞升都没被天界察觉。
至于梧桐神木...
你合上了那本典籍，脸色格外难看。
此地门主是你一位师姐的旁系后人，礼貌询问你是否留宿，你摸着放在心口的镜子，就此告辞回山。
梧桐木树体出现裂纹，你上山时见到师弟在清砍最外层的杂树，见你回来，愁眉苦脸同你说这七日每晚都听到很诡异的琴声，却翻遍灵山根本找不到从何而出的。
“闹鬼一样，每天酉时一过准时准点就响，钟师兄还说是梧桐木发出来警示我们的，开什么玩笑...”
这还真不是开玩笑。
你入山门后还没去树心结界就被师兄拦住了：“南筠，留步。”
师兄一向敏锐，你也没必要瞒他，让他同你去了树心结界。
结界变弱了，琴音都传得出来，你让他拿着通讯镜站在结界外，自己走了进去。
*
七日之别不算长，每日隔镜对望不觉着什么，他上来抱住时才真切感受到，怀音居然又变成熟了。
从前裁剪过的纱衣不合身，没了羽毛，他背上肌肤雪白一片，埋头在你脖间，肩头衣服就滑溜溜往下掉：“七天原来这么久。”
想着师兄还在外面等着，你替他裹好衣服：“阿音，先把镜子给我。”
他在你怀里不肯松手：“你就跟我说这个？”
你摸着他的脸：“阿音，我找到带你出去的法子了。”
他表情一愣：“出去？”
“先把镜子给我好不好？”
他立刻就松开手，从怀里拿出镜子：“真的吗？我...我可以和你一样了吗？”
身体在生长，心识却被你牵着走，你看他目光闪闪，明明是神鸟，一心却想变成人。
“嗯，等阿音出去了，最想去什么地方？”
他被问住了：“...我不知道。”
脚上的锁链戴了太久，他不知道这是囚禁，世界在他认知里本来只有一片空白，直到有一天，一串琴音把混沌破开，他甚至不记得祖师是何人，此地为何处，自从你出现，他的时间才开始流转。
其实他只想你陪着他：“南筠去哪，我就去哪。”
你摇头，手指穿过他长长的白发：“不对，阿音，你要回天上去。”
他脸上浮现茫然：“天上..”
你不再说话，叩在镜上三下：“师兄，如你所见...灵山有罪，我们都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