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许不该给他这个名字,明明只是出于恻隐的愧疚,却逐渐演变出了太多不可抗的东西。
你接了灵山之主的位置,走进了树心结界,起初惊恐于梧桐木的根是活物,想探究缘故,后来见他目中纯澈,却不会言语,心生可怜。
不过一些的陪伴,一把木琴,你是个游手好闲的人,莫名其妙当了灵山之主后更闲了,不想听师兄念叨仙门的事,就去树心结界见见漂亮的小神鸟。
祖师没管过小神鸟,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时,你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后来想了想为什么,大概是你把他当成了自己养的了。
这个念头有些奇怪,你只当自己修仙修得太寂寞,为人一生太短,缺了当爹的经历,他又确实惹人怜爱。
却在那日他那说出那句喜欢后,半知半觉自己好像是做错了。
祖师的记载中没有他的来处,他在手记里称呼怀音为神赐宝物,却毫无敬畏之心把他锁了三百年。
树心结界下是缚灵咒,怀音脚上拴着琉铄金。
他三百年间都不曾有过生长迹象,或许神鸟一息一仰就有百年,灵山寂灭后他就能离开,可你的闯入打破了他虚浮的空境,他沾上了人的气息,也就有了感情。
神志开悟随后便是躯体生长,抽条探枝般变得越来成熟漂亮,说出口话越来越叫你难回答。
“南筠,我们好像并不一样。”
他不再是只是坐着,而是站起身握住笼柱:“你的脚底有风,我一闭眼你就飘走了,但我的脚上是很重的东西,我想跟着你,却总被拦住。”
“南筠,我是什么?”
他眼底的青色变深了,树心结界不见日光,壁上灵烛终年不灭,你给他带过一只荧虫,拢在手心告诉他,这就是光。
他眨了眨眼,松开手放飞了荧虫,荧虫飞出笼,那一点光亮在树心结界里微不足道,他却盯着那一小簇直到它不见踪迹,然后说:“光飞走了。”
你看着他的落寞的神情,很想告诉这其实不算真正的光,可光在外面,光是自由的。又怕他问自由是什么。
风是呼吸,雨是眼泪,话语是琴音,你用他能理解的东西教他体会这个世界,他很聪明,很多事情甚至能无师自通。
你知道他迟早会问,叹了口气,答非所问:“你是一只青鸟。”
他背上的羽毛褪了不少,只剩蝴蝶骨上还附着一列青羽,他说衣服很磨难受,从前自己用爪子抓破,现在叫你给他裁贴合身,摸起来软软的,羽根连着骨肉,他感到不舒服就唰唰地抖。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轻轻握住他的手臂,语气带着惋叹叫他的名字,想要他听话:“阿音。”
他仰头看你:“南筠,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你嗯了一声,毕竟你确实没对他说过谎,回答不上来的东西,只是因为你也不知道罢了。
他反握住你的手,十指相扣间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
怀音知道什么喜欢吗?
他对世界的感知发源于琴音,对你的感情是带着误导的,你问他喜欢吗,所以他只知道喜欢。
可你觉得他应该怪罪你,怪罪整个仙门,修人间道,图成仙法,却是汲取一只青鸟的法力,他与神木,与灵山捆绑在一起,无知无觉当了三百年养料,刚有了感知却对着坏人说喜欢。
你只觉得不安与罪恶,他对你亲近,习惯,依赖,可你不能救他离开,不能毁掉灵山的根。
你只能目光轻轻落下:“感情是很复杂的,阿音,等你学会了喜怒哀乐,我再告诉你答案好不好?”
他有些失落,却也听话,知道你因为这些问题为难了,便钻进你的怀里:“好,你不要忘。”
“我学东西很快的。”
*
你日日夜夜几乎翻阅了所有禁典,试图找出能将他带出树心结界又不会毁掉灵山的法子。
却无意找到了一处记载:神木与缚灵之间,并非单方面的供养,乃是共生,天长地久终究合二为一。
但若有外力干涉,使得灵生出意识与情感,不再纯净无瑕,便会与神木产生排异,神木会净化排斥,灵若不愿被抹杀意识,便会反过来汲取神木乃至整个灵山的生机以自保,二者厮杀,直至只剩其一。
你握住那卷古籍,背后一片冷汗,祖师再冷酷残忍关着他也没对他有残害之念,而你无知好意,居然是在害他,而且已经要把他推向死局了。
怀音萌芽了自我,再不是无知无觉的纯粹灵体,便是加剧了他与神木的排异。
你感到绝望,你让他学会了期待,懂得了寂寞,拥有了名字和不该有的羁绊。
你眼神里藏不住的沉重,被师兄察觉。
他问你可是遇上烦心事,别成日里闷在书阁里,凡事都还有师兄师姐在。
师兄是个很好的人,仙门内的人对你而言是同门是后辈,你无法因此去否定破坏他们的仙途,那怀音便只剩死路一条。
你摇了摇头,僵硬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累。师兄...我总感觉你才该做这个灵山之主。”
师兄道:“南筠,其实我现在有些明白为何祖师选你了。”
“我们当中,只有你上了山之后还有着凡人的心绪,这样才对,灵山是活着的,我们感受不到,只有你听得见它在说话。”
这话太哲理了,你有些怀疑师兄是不是也知道树心结界的秘密,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却笑:“南筠,由爱生忧,由忧见愁,你是不是有心悦之人了?”
你:“?”
师兄却笃定:“清羽琴也是送给那人了吧。”
你:“…呃啊…哈哈…师兄别开玩笑了。”
那就有些误打误撞蒙中一半了。
*
人间秋肃,灵山的异象初显。
你本想少去见怀音,拖延时间,可适得其反,他自己抱着清羽弹了三天三天,等你终于过去时,他用一双带着幽怨的青眼盯得你心虚不已。
“为什么要躲我。”
眉眼间有急切有不解,更多有了伤心。
你捧起他的手,轻轻吹:“没有躲你,我...我就是被耽误了。”
他哼了一声,但没有抽出手:“南筠,我生气了。”
“那我跟阿音道歉行不行,对不起,怀音大人原谅我这一次。”
“不要突然消失,我一个人很难受的。”
他闷了半天终于凑近,你才瞧见他眼眶红红的,不是干瞪着像是悄悄哭过。
贴得太近,他身上凉,呼出的气也凉,只有话是委屈又粘人的:“泪是苦的,你之前落泪,是因为被我吓到了吗?”
“我长得很奇怪吗?”
你摸他的脸,哭笑不得:“才不是。”
怀音用力摘下了一片羽毛:“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所以你不喜欢我,你还要抛弃我。”
“没有的事,阿音,是我不好,叫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了。”
他揉着那片羽毛:“抱我。”
你依他,他在你怀里一动不动,只是松开手:“南筠,我学会哭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那个答案。”
羽毛被他抛起,落下时无风,飘得很慢,师兄其实说得很对,你的凡心太重,叨扰了一只神鸟,嘴上说着不敢不敢,却根本架不住心里的柔软。
“好。”
你自暴自弃,捂住他的眼睛,羽毛落在肩上,吻落在唇上。
一份感情落在心上。
“阿音,我真的...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