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和有着梁怀音相同样貌的怨念被劈开,消散之际,用尽全力想要牵上你的手,却只散去无痕,只剩真正的梁怀音,被你那句阿音定在原地:“你叫我什么?”
可你彻底陷入了瘴梦,手悬在空中,被他颤抖着攥住:“你...你是谁?”
岁月潺潺,往事如水。
被锁在古木中的记忆倾泻而出。
灵山并非无主之地,仙门也并非枝叶繁盛,
天庭误载的仙门十二派其实只是对应十二位亲传弟子。
以十二音律定号,你是其中之一。
阴律末三,是祖师最晚认归的一批弟子,冠着凡姓,修为一般,在仙门内存在感不高,却是祖师坐化飞升前前钦点的灵山继任。
你虽然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弟子,但根本不会管理仙门,稀里糊涂接了担子,完全不明白祖师为什么选你做继任。
直到你正式成为新的灵山之主,进入了梧桐木的树心结界。
仙门立于山顶,所有人都以为是梧桐神木生机无穷,滋养山林钟灵毓秀多年,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切都来自于一只青鸟。
那是你第一次见他。
身形不过十五六岁的凡人少年,却垂落了半边笼子的银发,背上的青羽未褪完,手臂和大腿上一圈又一圈的封咒,缩在笼里抱成一团。
师祖留下一句“此乃灵山根基,务必善加看顾。”飘然离去。
师兄告诉你,神木的供养来自树心,树心结界只有灵山之主可以进入,若有变故,灵山灵气会迅速枯竭,仙门将不复存在,你要小心。
你还以为树心里会是什么高大上的神器,完全无法接受会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走进笼子,他没有见过你,下意识往笼子里缩,身上只有一件简易的素衣,被他的抓痕撕得不得体,微微移动,就露出了扣在左脚踝的锁链。
你没再往前走,缓缓蹲下:“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他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半个身子,只是抱着腿靠在笼子边。
你试着伸手,用灵气轻轻拨开盖在他脸上的乱发,他瑟缩了一下,但没躲,你的手也有些发抖。
灵山的根基...古木的秘密...最终留在你脑子里的,只剩那双清澈的青瞳。
像翡翠,干净却很空,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又好像把什么都撕开了。
树心内没有阳光,他白得几乎透明。
“我叫南筠,”
你尽量放轻声音:“是灵山新继任的……算是主人吧。你有名字吗?”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你。
你心里一揪,移开视线想去解他脚上的锁链,刚轻拽一下锁链就刺出一道黑气,他吃痛挣扎,你赶紧松开手。
他发出凌冽的鸣声,背上的青羽暴起,手变成爪,痛苦地抓着自己,肩膀被刮出一道道血痕,又迅速愈合。
听到异动的师兄在树心结界外问你怎么了?
你怕伤到他,不敢再乱碰,深深叹了口气,走出了结界。
*
你还是不懂为什么祖师要将仙门这个秘密传给你,离开后魂不守舍,全是笼子里那个无辜可怜的小青鸟。
查阅祖师手记得知那锁链是琉铄金所制,专克梧桐木,你解不开。
你不知道他被关了多久,十年百年?树心结界只有灵山之主能进入,除了祖师,你是唯一能见他的人。
你感觉自己的良心被开了个孔,满脑子都是那双青色的眼睛,想知道他的来历却翻遍了古籍法典都一无所获。
你又去见他了。
树心结界里什么都没有,他的世界仅笼中一隅,时间予他如同静止。
你抱来了一把琴:“这琴和梧桐木同根同源,我用这个和你交流好不好?”
他还是不说话。
但你开始每天都来,琴不行就换筝,筝不行就换笛子,只要和他建立沟通,你才能问到想知道的东西。
他只是听,后来会主动抬起眼看你。
再后来,你某天来时,发现他罕见地没有缩在角落发呆,居然主动坐好,一副在等你的样子。
你一阵激动:“小神鸟,你终于要搭理我了是吗?”
他却皱眉,双手虚虚在胸前抱了一下,一向没有一点波澜的脸上有了不满。
“你想要什么?!”
他陷入思考,比划半天,终于在你兴奋的神情下说出了第一个字:“...琴..”
你把琴抱给他后,只演示了一遍,还不确定他看懂了没,他就拖着脚上的链子把琴抢走了。
“琴。”
你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明白字的意思,该不会qin是一种叫声吧。
你指着笛子试探:“那记得这个是什么?”
他依旧:“琴。”
你:“......”
不死心指着自己:“这个呢?”
他嘴边的琴刚出了一个音,你就叹气:“哪里是神鸟,明明是小笨鸟。”
结果到嘴边的音转了个弯,你听到了他说出的第二个词。
——“南、筠。”
*
小青鸟不怕你了,可能是那天喊了你名字后被你激动落的泪吓到了,每次你来都要摸你的脸:“南筠。”
你对这只可怜又单纯的小鸟感情复杂,根据祖师的手记,他似乎是花了三百年才长到这个形态,根本无法对标普通人来猜他的心智水平。
你只当养孩子,给他找了合体的衣服,梳好了头发,小青鸟微微仰起脸蹭你的手心,软得你忍不住想捏。
“...好了好了,乖。”
他识字学习的能力非常快,只是话很少。
琴艺更是进步神速,那把木琴在他指下,能流淌出你从未听过的清音。
你告诉他这把琴叫清羽,以后就是他的了。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规律,指着琴重复:“清、羽。”
凑近来拽你的袖子:“南、筠。”
最后捧着自己的脸,一脸期待地看向你。
你有些意外,他居然在讨名字。
可你觉得自己没资格给他取名,他是天地灵物,却囿困树笼之中,你虽然不是罪魁祸首,却也是个因人成事无法解救他的的坏人。
你瞧着他,心中的愧疚不忍变得更深:“你想要我来帮你取名?”
你有些架不住他切切的眼神:“好吧,我想想……你既然这么爱听琴,那便取心怀万音之意,叫你怀音,好吗?”
青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慢,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怀音。”
你试着叫他:“你喜欢吗?”
他低下头,你瞧见他耳后的青羽欢快地抖了抖,这就是喜欢的意思了。
“那我叫你阿音,可以吗?”
你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捧起他的脸:“阿、音。”
他应你:“喜、欢。”
你眼眶一酸,差点又没情不自禁潸然落泪了。
他嗅到你的情绪,歪着头思考为什么你的眼睛里总是有泪,他还不懂七情六欲,分不出善恶好坏,祖师关了他几百年,却很少来看他,只是冷冰冰地记载着他的变化。
其实手记上留了警示,莫要亲近,切勿点化。
可这么这么一个一点就通,单纯无辜的小青鸟。
偏偏又是这么一个容易心软,心性不定的你。
罪恶感压在心口,你根本无法心安理得把他当成灵山的养料。
见你眼眶发红,手心打颤,他缓缓凑上前,等你意识到什么东西贴上了脸颊时,他又很快地退开。
只留下一个杂着余温的吻痕,和一句:“喜欢,南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