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错了。”
嘴上是这么说,梁怀音却没有要推开琴灵的意思。
“我才不会认错主人呢。”
那琴灵少年模样,个子不高,窝在他怀里死死缠抱着。他眉眼有几分像梁怀音,但因着形态限制,太稚气,棕色瞳仁圆溜溜的,甚至有有点可爱,一口一个主人,满心的欢喜,不像神器灵体,像认亲的可怜小孩。
你赶紧晃了晃脑子打散浮想联翩,重重咳了一声。
梁怀音双指拢起,点在琴灵的脑门:“灵体中怨气尚未清尽,应当是记忆混乱。”
琴灵十分乖巧:“我认得主人的气味的,你就是主人,唔……音音大人!”
你真有些听不下去了:“瞎叫什么,这是怀音仙君。”
但梁怀音居然没有要纠正他意思,语气放缓:“既然认得我,那还记得其他人吗?”
“记得…靖王吗?”
靖王正是帝君凡间赠琴时的王爷封号。
“不记得。”琴灵仰起头:“音音大人你离开了好久,我醒来的时候怎么都找不到你,连院子都没了,他们说我是不详之物,要砸了我,烧了我,我受了好重的伤……呜呜呜我还以为你是不要我了……”
说着说着就又要往梁怀音身上贴:“幸好,你果然来找我了!”
梁怀音挡住他乱蹭的脑袋:“也不记得帝君?”
琴灵不假思索:“那是谁啊?”
这就有些奇怪了,梁怀音微微蹙眉,还想再问。
“等等…”
你却意识到什么,看着琴灵那张和梁怀音几分相似的脸,问道:“你的本体是长生琴吗?”
琴灵歪了歪头:“…我当然不是啊。”
山洞内一片寂静。
那琴灵却依旧是欢天喜地嚷着:“我是绕梁啊,音音主人!”
寂静更甚。
你觉得梁怀音的脸色似乎有变冷。赶紧把琴灵从梁怀音怀里拉开,琴灵刚要反抗,却同样在你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欸?你又是谁?”
梁怀音看你又看他:“绕梁?绕梁为什么会在长生琴中?”
琴灵正抓着你的袖子闻了闻:“好熟悉,可是我怎么记不得你?难不成我有两个主人?”
你冒汗:“祖宗,别主人主人地乱叫了行不行?”
梁怀音盯着琴灵沉默审视,片刻后道:“先带他重塑本体,无论是长生琴还是绕梁,这个形态易散,太消耗了。”
你心领神会,捏着琴灵的后颈,把他塞进腰上灵囊。
“喂喂!我怎么又看不见了,主人主人!你们不是来找我的吗?喂———”
长生琴是神器,修炼成灵不足为奇,但那把绕梁再如何名贵,用料怎么稀奇,也只是一把普通凡琴,就算是人间百年,它没有仙缘,不可能无故成灵的。
梁怀音觉得他是长生琴灵,只是流落太久记忆出了错乱:“他不可能是绕梁。”
渡劫后你二人双双归位,清羽是梁怀音的本命琴也跟着回来了,长生作为伴帝君下凡的法器自然也不会被遗忘,只有绕梁…
它只是一把凡间的琴,从前载着情意弥足珍贵,见证过朝夕相处,听过动人情话,梁怀音用它,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亡夫遗物。
可它的主人是孤苦无依的梁怀音,不是怀音仙君,归位后,怀音仙君不缺这么一把普通的琴,自然也不在乎人间的那一段情……
“就这么肯定啊。”
你心有些涩,小声道:“那绕梁呢…”
梁怀音并没回答:“……”
被安置在灵囊里的琴灵还在嘟囔:“你们怎么不信我啊,我就是绕梁啊,我还记得音音大人写的曲子呢……”
说着就哼起来:“云兮雨兮君郎兮——唔唔唔!”
梁怀音面无表情将禁言符贴在灵囊上:“上言不接下句的,看来这家伙不仅失忆,还失智了。”
说完抬脚就往山洞外走,语气有些不自然:“既然已经找到他了,我们此行便只差一截古木就可回去交差了。”
他站在山洞前,顺着崎岖的木根往山顶望:“顾南筠。”
你连忙跟上:“在。”
“方才是你的灵气挡下的山中怨气。”
你挠挠脑袋:“好像是。”
“把手伸出来。”
你照做,心里没什么谱:“应该是误打误撞吧,我的修为不是很高,刚刚那一下只是情急所致。”
梁怀音的手指轻触你的手心,引起酥酥凉意,心里不由泛起一阵不合时宜的涟漪。
他的肌肤细白嫩滑,仙气滋补的缘故,常年用琴也手指也未生茧,那一下如水似绸,叫人忍不住想反握一把,看看能否抓住。
你默默咽了口口水。
梁怀音垂眼啧了一声,你心虚道:“怎…怎么了吗?”
他拉着走到木根前,将你的手贴在其上:“用灵气去探。”
“这是死木还是活木?”
进山的时候他还说梧桐古木已经死了,怎么突然又让你探?
虽不解,但你还是将仙识缓缓探出,感受到一片冰冷的死寂,如实道:“是死木啊…”
梁怀音神情严肃等待着什么,死木开始倒吸灵气,其中怨气逐渐循息而来,你嘶了一声,却没移开手。
眼看怨气要破木攻起,却在接触到你的瞬间,尽数消散。
随之一丝极其微弱的感应从古木深处传来。
“…欸!”
你眼神一亮:“古木…没有死绝?!”
*
灵山顶,仙门旧址。
早已盘曲横断整个山头的梧桐古木无比硕大,参天而立,通体漆黑,枝叶诡白……
而走近,便能感受到怨气丛生,挂在枝头上的东西根本不是叶子,是皑皑白骨。
你震惊地说不出话。
“我本没打算带你上来的。”
梁怀音先一步跨过山门,慢慢走近古木。
如此惨状,何止是异变,更是浩劫。
“顾南筠,你能净化古木中的怨气,就代表你被他们认可……可以和古木对话。”
他回头看你,满地疮痍白色中唯有他瞳色一点青,实在凄厉又诡艳。
“此事不关天庭,是我私心未泯,想请你帮我问一件事。”
“在灵山异变前……”
他的视线穿过皑皑白骨和万年沧桑。
“灵山仙门的主人…是谁?”
而你呆呆站在山门外,一步也再没有上前:“梁大人…你认真吗?”
他第一次没有摆上司的架子叫你:“南筠仙君。”
态度却不是很像在求人:“你在凡间欠我一条命,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我便原谅你。”
你明白了。
若说凡间那一世你念念不忘,那灵山旧梦就是梁怀音迟迟没有放下的过往。
可那是梁怀音啊,一向秉公办事说一不二冷漠到有些冷血的梁怀音啊!
你试图唤醒他:“梁大人。”
他说:“我很清醒,我也有分寸,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灵山……仙门……
只剩一半的残缺题字是什么意思?灭顶之难因何而起?为什么灵山的一切都再无细载?
还有…在残缺记忆里叫他阿音的人,是谁?
梁怀音本也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能忘掉的。
却从踏入灵山的那一刻,在迷心瘴雾里听到那个声音萦绕耳边。
——“你既这么爱听琴,那便取心怀天地万音之意,叫你怀音如何?”
——“阿音,我无意成仙,我不愿…舍弃这些,更不想让你受连累。”
他那时提醒你闭上眼睛快些走,自己却徘徊了,想要在幻境里看到那人的一张正脸。
最后被你连跑带拽拉出瘴雾,他晃神时耳边的声音还没有散,直到你一句梁怀音,才把他叫醒。
本相剥落,那些碎裂的记忆像玻璃一样割着他的心,一滴滴流泻灵力和藏了很久的东西。
一路上提醒你死心断情,时刻摆出克己复礼的姿态,却不料先妄动私念,想要窥探前尘的人是他自己。
你叹息:“万年前的事,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神还是仙还是人,都零落成泥,化为胚土,灵山于他无异议绿绮楼于你。
沧海桑田无意义。
却终于还是走上前:“算了算了,问就问吧,要怎么做?”
你还是没法拒绝他。
*
你盘膝坐在梧桐古木前运转灵气开始建立联系,梁怀音在你身后,双手结印替你抵抗古木怨气反扑带来的反噬。
你的仙力如同在泥沼中前行,不断消耗。
那游丝般的气息实在太微弱,你很难将它从厚重的死寂中剥离。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你能感觉到古木核心有一簇庞大的怨念在蠢蠢欲动,似乎并不甘心被净化,却也不愿意攻击你。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戾啸,一道道扭曲的念灵凝聚而成的实体猛地从四面八方窜出,直扑向你二人
梁怀音即召凌厉的仙光一一斩落。
——“我此生无欲求,生死本相依,灵山因梧桐木兴,必然因此亡,可阿音,他何其无辜。”
你喜出望外,这应该就是梁怀音口中的仙门主人,你忙催念问道:“敢问阁下,究竟是何许人?”
死死扒着仙门主人残影的那道怨念却突然发狠,撞上你的心脉,你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被狠狠抛飞出去。
你撑着半跪在地,联系并没有断。
“晚生并无恶意,只一个名字也不行吗?”
那怨念占有欲实在太强,心脏像是被它死死捏住,眼前出现虚影。
“顾南筠!”
梁怀音的声音带着一丝你从未听过的惊怒。
可你视线模糊,只看到他那头绾好的白发在缠斗中散落,青瞳中爆发出惊人的厉色,试图冲过来救你,然而更多的黑影缠住了他,他召琴打出音波,一声荡开。
你听到了那人的第二句。
——“阿音,你不该变成这样。”
你感觉身体穿透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周围再次被山前窒息的障雾所笼罩。
冰冷、混乱、无数幻象再次如同潮水般向你涌来。
这次却不是凡间的美梦。
无尽的迷雾,意识沉沦,最后印入脑海的……
是一双惊怒交加看向你的,青翠欲滴的眼瞳。
你怔然惊醒,看到了那道怨念的实体,他居然生着一张和梁怀音本相一模一样的脸。
此刻死死掐着你的脖子,爱意很浓,却化在泪里,成了无尽的怨恨。
你听到他竭力嘶喊:“你分明知道我是你的劫,为什么要点化我,为什么要给我赐名,为什么…要叫我一个人守着你的破琴去当神仙!”
“顾南筠!”
两道喊声交叠,你心神大恸,五感尽失,在梁怀音劈开这道怨念,倒在他怀中时,用尽全部力气,终于叫出了那一声:“…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