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苍翠景色开阔在你二人眼前。
梁怀音束起本相的白发,忽视你眼中惊叹,抬手捏了个咒散开,那些绕在你们身边的残余障雾终于是退开。
“灵相受限,我的法力这里无法施展全。从此处往山中深入地缚怨灵不会少,不可掉以轻心。”
“琴灵本体有损,情况不容乐观,它虽为梧桐古木而来,但不一定撑得树根到那里,沿途要上心。”
“…你有在听吗?顾南筠?”
待他回眼看你,和你一动不动的视线对上,你这才从脑海里的涟漪里回神,慌忙移开视线。
“哦哦哦…”
神仙容颜永驻,青春不改,梁怀音做仙官十年如一日冷得吓人,渡劫前被他训过罚过不知道多少回,连着那张脸都有些怕。
结果一朝凡间夫妻恩爱成双,什么花前月下没有过,凡间的梁怀音依旧冷漠,不爱近人,但捂久了却也是块温香软玉。
从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之又难。
听过喜帐里这冷清嗓音是怎么缱绻地唤顾郎,便魂牵梦绕,念念不忘。
不对不对…
你深吸一口气,散开住脑中那些胡思乱想:“在听在听,我们要找到琴灵,但万不可惊动起山中其他怨灵,音…梁大人放心,我一定听您吩咐。”
梁怀音将最后一缕发妥帖绾好,似乎看穿了你在想什么:“瘴雾惑心,你方才所见幻象不少,混淆有所感知,我不追究。”
“一个称呼罢了,顾南筠,睁眼就该忘了的东西,记太深的话,迟早会毁在其中的。”
他这话的语气很轻,听不出什么感情,像仅出于体面的提醒,语闭转身移开眼,望向山路深处。
“相识一场,我知道你对凡间一事有愧,但切记不可混淆天上人间。我如今是你的仙职上司,并非……我们是来将功赎罪的,你…好自为之吧。”
他那抹眼尾的灵纹在山林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灵幻,亦添疏冷。
“我…”
你张嘴欲言又止,想说你分得清,却还是垂下脑袋道:“梁大人教训的是,顾某知晓。”
“那最好不过。”
他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寻回长生琴,是你我此行的唯一目的,走吧。”
*
长生琴灵的气息被灵山杂七杂八的灵流冲散,抓是抓不住了,所幸梁怀音对此地无比熟悉,穿过苍翠林,又渡过一条干涸的河床,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梧桐木盘根深入灵山,受天地滋养蕴蓄灵气,上古曾有一仙门趋此而至,借灵飞升,但天道无捷径,梧桐木仙气殆尽,反噬灵山,山中万物都沦为养料。”
曾经盛极一时的仙门旧所,成了穷凶极恶之途的牢地。
天行有道,物极必反。
梁怀音的情绪有些低,你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梁大人也是那仙门内的弟子?”
梁怀音却皱眉摇头:“…我记不清了。”
这并非敷衍你,千年前的事,他的记忆早已受仙规影响被淡化。
他只记得那时候仙门很热闹,日日都有琴音相伴,他本无心飞升却阴差阳错成了仙门中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靠机缘飞升之人。
飞升后前尘记忆逐渐消散,不可逆回,他甚至都记不起自己是从何而来,因何在此,是如何化的型,又怎么渡过那场堪称灭门的天祸的。
只记得琴音中有人摸过自己的脸,用很远很远的声音说:“阿音,我成不了仙,你该回去了。”
梁怀音不是对前尘有执念的人,只探查过一次灵山的旧记,仙门十二派,在旧谱上被十二音律代替,无一明载。
甚至翻遍天庭文书,也只找到一卷相关残画,上面的题字也是缺的,前半部分彻底被毁,只有后四句:
『赐予清音,夺去相思。
我有遗愿,去而有憾。』
因着同源,梁怀音的本相受灵山牵制极大,刚刚问的这一嘴后,他缄默半天,一些早该被封存的记忆居然又破尘戾而出了。
而意识到说错话的你试图宽慰他一二,说自己也什么记不得了,上古的仙啊神啊估计连帝君都不清楚,记不清很正常的。
“我甚至是个没有来处的仙官,连本体是不是人都不知道呢。”
你摸着毫无变化的脸,半玩笑道:“或许我同梁大人飞升前也认识过呢。”
梁怀音微微蹙起眉。
缘分这个东西,向来是没有预料的不讲理的。
他若在是知道那次下凡会撞上你,就该择日再去的,省得摊上了这么一个有些莽又有些痴的部下。
说不上怪你,只觉得凡间那一场…太水到渠成了。
他归位后在清音阁闭关七日,才把凡间心口的那簇伤感放下。自诩断情绝爱的梁怀音,凡间这一世爱上顾南筠,究竟是命谱指引,还是身不由心呢?
爱和恨都太伤元气,帝君和天规替他认定是前者,他也只能认定前者。
——“顾南筠凡性太重,怀音,你以上司之责护他这一次可以,但若受其影响…”
——“你们二人都会万劫不复的。”
这次寻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帝君希望梁怀音借这一行把你割舍,叫你死心。
也叫他死心。
灵山已成死地,什么情缘爱恨,前尘旧梦都转瞬即逝,不得善终。
梁怀音经历过的,必然比你明白。
他低声:“没有可能的事。”
*
一直游若浮丝的琴灵气息终于在你二人登上一处已经被枯木盘曲着的台子上时被感应到。
可梁怀音眉头紧锁:“梧桐木如今只汲不释,这琴灵想附身其上,但凶祟众多,也在试图吞噬它。”
“得快些找到它啊。”
灵网布开,直指台后一窟被粗木错乱凿开的山洞。
你顺着灵网便要进,手上的灵线一闪,梁怀音拉住你走在前:“别逞能了,跟紧我。”
山洞深处并非想象中的漆黑一片,木根粗捍,山体被穿透,已然形成一处巨大的透光窟窿。
窟窿下正蜷缩着的一簇光团。
梁怀音停住脚步。
你放眼一看,那光团约莫少年身姿大小,周身黑气流转,依稀能辨出一张稚嫩模糊的脸庞。
它本该是纯净的灵体,此刻却被丝丝缕缕的怨气缠绕,那些本该一动不动树根朝它裹挟着。
不像是琴灵寄生古木,反倒是反噬极其严重。
“那就是琴灵?”你压低声音,感受到它灵体内两股力量的激烈对抗。
梁怀音目光凝重:“嗯。它依托长生琴而生,琴身被毁,灵体无依,又被此地怨气侵蚀……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那原本蜷缩的琴灵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浑浊,充满了警惕。
“吼——!”
它发出一声不似琴音的咆哮,周身黑气暴涨,化作数道利箭般的光锋,朝着你们而来。
梁怀音袖袍一挥,一道清越的屏障瞬间展开,将音波攻击尽数挡下。
你意欲织灵网压制,梁怀音却摇头:“不能硬抗,它会被撕裂的。”
“想办法靠近它,先助它稳定灵体。”
但那琴灵一击不成,愈发狂躁,整个灵体如同失控,带着浓郁的怨气朝你们扑来。
你与梁怀音左右错开,它周身那层混杂着怨气,别说靠近了,仅被一撩,胳膊就已就火辣辣地疼。
“这样下去不行!”你有些焦急。
梁怀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灵山怨魂。”
他眸光一沉,不再闪避,迎着琴灵最猛烈的攻击,直直接了过去。
“梁怀音!”
你惊骇出声,也不管自己几斤几两,就在琴灵即将撞上他的一刹那,用自己的灵气将梁怀音裹住。
反噬却未蔓延至你身上。
那琴灵猛地一滞,周身的黑气剧烈翻涌,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梁怀音,在神志全无的混沌中抓到一丝苏醒的熟悉感。
梁怀音见他不再攻击,借着你的灵气将它困住,周身气息陡然变化,躁动的怨魂被安抚。
琴灵瞳孔中的浑浊也逐渐消退,它张嘴发出一串音节。
你灵气损耗严重,紧张极了,却见梁怀音轻轻抱住他,用同样的音节安抚,极其柔和,如同山间流淌的甘泉,悄然弥漫开来。
“……”
琴灵歪了歪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下一刻,琴灵周身的黑气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纯净的本体。那双眼睛里的浑浊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孺慕的欣喜。
少年模样的琴灵一头扎进梁怀音怀里,发出欢快而清晰的声音:“主人!”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