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你的一碗毒药替梁怀音提前结束为期十年的活寡,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梁怀音无端暴毙身亡,仆役阿闻被衙门带走,交代说是秋风寺的程师傅来过,结果去秋风寺一问,真正的程师傅根本没有进过城。
没有明确证据指向,官老爷无从查起只得验尸。
梁怀音的尸身被顾若斓收回顾家,已封了棺,即将入土。
验尸本就有些糟蹋逝者,顾若斓不肯开棺,和官府发生了冲突。
眼看僵持不下,梁怀音之死要成了一桩悬案。
京中来了人。
帝君一直没有忘记梁怀音,这些年暗中有人远远护着梁怀音,包括他出楼,嫁人,守寡,这些千里之外的帝君全都知道。
“顾家气数本来不会尽这么早,梁大人一死,帝君大怒,派了亲卫来临安彻查,你那小侄子被官府扣了帽子,兜兜绕绕,最后全怪罪在了你们顾家头上。”
你留下的别离书,无端出现的金锭,还有断弦后被一起埋在枇杷树下的长生琴。
顾府被封,顾若斓入狱,为了保他出来,顾家散尽家产。
当年有人笑你迟早为梁怀音把家产败完,你不以为然,娶到他的时候还暗自庆幸,幸好家大业大,你不再会叫他落人口舌。
却没想道,风起于微末,牵引起万千,临安商贾顾家,最终还是倒在了你的手里。
“……”
你说不出来话了。
“长生琴是护帝君下凡的神器,本来该同帝君一起回来,但被梁大人滴血认亲,顾府没了之后,一直埋在那里,再后来,改朝换代临安陷落,长生琴遭辗流落,也就没了音讯。”
你缓缓回神,正自责忏悔,就听司命就正色道:“但按理说不该如此,长生琴并非凡间器物,我也以为帝君回来后它自然也会跟着回来,这般渺无音讯…”
“只怕,是无主之琴自生琴灵,有了自己的想法。”
梁怀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司命殿,冷不丁接了一句,你差点把手里的卷轴吓掉。
“…梁…梁大人…”
你推了推司命:“什么时候来的啊…”
司命摊手:“你开始伤感的时候吧。”
你:“……”
梁怀音目光垂落,对你的反应并不关心,淡淡道:“此琴若被凡俗滥用或遭邪祟侵染,定会扰乱了人间秩序,神器所致因果后果不堪设想,反溯天庭,你我二人罪难逃脱。”
“那…”
梁怀音这才抬眸平静地掠向你:“此事因你我而起,便该由你我承担。”
他声音清越如玉磬,带着疏离,听得你恍若隔世,不懂他是怪你还是……
“帝君有令,你我共同下界,寻回此琴。”
你一愣。
他移开视线,公事公办问道:“长生琴最后一次灵气波动,是在什么地方。”
“啊?哦哦我看看…”
观赏你复杂多变神情半天的司命赶紧查阅起卷宗:“是…西月灵山。”
“西月灵山…”
梁怀音微微蹙眉,神色有些不自然。
司命补充道:“再往的前一次,是古临安的一处废楼。”
“那里发生过一起纵火惨案。”
梁怀音颔首:“知道了。”
“顾南筠,你有在听吗。”
你赶紧压下翻腾的心绪,应道:“在的在的…”
“……”
司命偷笑:“梁大人,南筠这是还没缓过来呢。您真要和他一起去?”
“…再缓又不知道还会发生多少错事。”
梁怀音袖袍一挥:“顾南筠,容不得你再伤春悲秋了,即刻动身。”
“不是为你,我只是为了自己。”
就差把不要自作多情说出来了。
你心里清楚,敛了那些酸涩的心思,应道:“是。”
*
天门,雾缭绕在脚下。
梁怀音吩咐道:“下界之后,要遵循天规,不得妄扰凡尘,也不要贪恋不该想的。”
这是又在点你。
“…梁大人放心,我不会了。”
明明并肩而立,却如同隔着一道天堑。
“南筠一定定当尽力,弥补……”
他不想听你陈情,率先化作清光,向下界而去:“跟上。”
你暗暗叹息,将未尽之言咽回腹中,紧随其后。
仙凡之隔瞬息而过。
你们落地在一处透着荒凉的地界,断壁残垣,墙上被火烧后的痕迹依旧可见。
梁怀音走在你身前:“眼熟吗。”
你环顾一周仔细辨认,倾刻后只觉难以置信:“…这里…这里是…”
梁怀音道:“浮华散尽,皆为枯灰。”
“顾南筠,你干涉凡尘,妄动私情,实属多此一举。”
此处正是当初万千繁华的绿绮楼。
司命只用一句改朝换代,临安陷落,草草带过人间数十载沧海桑田。
落下来,才见无数枯骨和尘埃。
梁怀音:“琴灵波动自此而绝,你先用灵气探查一二。”
你遵命照做,仙识探出,织出一张灵网,细细巡查,终于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琴韵。
“有了!”
你顺着琴韵收网,用力一拽,却把一旁站着梁怀音拉到怀里。
“……”
梁怀音:“有了?”
你推开也不是,抱着也不是,尴尬得手心冒汗:“…梁大人别生气,我…我再来一次…”
梁怀音起身:“算了,我来吧。”
他袖袍轻拂开满地残叶,盘腿虚浮在空中,抬手召出清羽琴,指间扫过琴弦,余音带着灵气荡开。
清羽是梁怀音的本命琴。
同他一起下凡,正是他凡间的第一把琴,后来被撞坏的那把。
归位后自然修复好为他所用。
长生流落,清羽重修,那绕梁呢……
你又犯起痴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朝一日能再见他用绕梁。
随着琴音荡开,院中那株虬枝扭曲的枯树剧烈摇晃,你适时布下灵网,抓住了与琴音共震的灵韵。
“嘶…”
明明是灵韵,却被一股浓烈的阴秽死气侵蚀,满是死寂与怨怼。
“梁大人,这颗树下有东西。”
梁怀音收起琴,你十指拢起,枯树被连根拔起。
根系不深,早已腐烂,小小土坑内,赫然是一具琴骸。
你大惊,这是长生琴?这个样子帝君会把你们宰了吧!
梁怀音拂去土灰,也面色不佳。
这残骸不复昔日,琴身焦黑,仿佛被烈火灼烧过,多处开裂,七根琴弦尽数断裂,扭曲蜷缩。虽被你的灵网压制,但琴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哪里像是神器。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严肃了几分。他伸出手指,隔空轻轻一点,试图将仙力探入琴骸,那缠绕的黑气却如同被激怒的蛇,猛地反扑。
情况之棘手,显而易见。
“琴身已毁,遭怨气侵蚀,琴灵应该是弃本体而去了。”
你看着这焦黑的残骸。
这琴陪他比你都久,虽然是帝君所赠,但早已与他朝夕相处,他那时教你,也是用的长生琴。
凡间种种,恍如昨日,却灰飞烟灭,物是人非。
若非你当初设计断弦,它或许不会流落至此,遭此劫难。
“是我的过错……”
你低声道,愧疚难当。
梁怀音对你的自责不作评价,他沉吟片刻。
“西月灵山……”
“我明白了。”
“它是去给自己重塑琴身,既然没有伤人夺舍,看来应该还只是个单纯的琴灵。”
“尚且不算坏消息。”
梁怀音看向你:“你可以回去了。”
“啊?”
“西月灵山是我的故地,你回天庭禀明情况,我自行前往。”
不是商量,而是告知,直接甩给你离开的命令。
“不行!”
“我必须去。”
你语气坚定:“琴毁之因在我,我怎么能离开呢?”
“灵山多古怪,你修为不够,会很危险。”
那你更要去了:“梁大人,既然危险,多我一个岂不是更好,您放心好了,我若真落入危险,您大可不必救我,但我…”
“我不能让你一人涉险。”
梁怀音知道你倔,没再劝,只道:“行……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