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空调不高不低,隐约闻到消毒水味。
舟行十分担心茫霄渔的情况。
“谢谢你的线。”茫霄渔手没闲着,勾了块小样,他想织件衣服
最近都没时间钩织,舟行十分体贴的把钩针和线放在一个篮子带递给他。
现在这情况都看不出来是刚做完手术,甚至麻药没退多久的病人。
舟行撑着脸,笑着叹气:“你伤的居然不重,术后六小时禁食,饿两个小时吧”
茫霄渔也庆幸:“嗯,我知道了,谢谢舟,你和随星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弱弱的看向舟行,舟行啧了一声。
“你真敢问,老仇人了,我去监狱看过他还揍了他一顿…”
茫霄渔歪头。
舟行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得了得了,真会挑时间问,我以前不是作家吗?他也是,我们…以前互相来往书信。”
他谈起往事。
舟行本名叫舟行卜,改名也是因为随星。
他曾经的笔名叫做梦归真,当年他是在一个论坛认识的随星。
随星笔名为趁月,两人一谈即和
随星舟行卜,趁月梦归真。
这是当年他们交好时粉丝赠与的打油诗。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弯曲在膝盖上轻叩,好像很烦躁:“一封信很贵,我那时候脑子抽了,想着多寄点吧,一次寄一周的信,塞在一个大箱子里,特别多东西,我都舍不得用的吃的……”
他发了工资就会抽出至少二分之一当给随星寄的礼物。
“再从剩下的钱里,抽出一份,存起来当固定运费,最后再分配自己用的钱。”
很贵啊,但发工资还是会给他寄生活用品寄书信,当时舟行写作其实是兼职。
随星问他:
“你喜欢写作吗?如果没有理由,那为了我写吧,为了我动笔吧,我想看到你的文字。”
真是浪漫啊,骗得这个傻小子一愣一愣。
到了那年,他毕业了,舟行淋着雨去接机,随星朝着他挥手,然后把外套盖在两人头上潇洒跑出机场。
真像热血的主角,舟行感慨两句。
舟行是近几年才自考提升学历的,他也清楚曾经自己学历崇拜,毫无保留说出来了
写作那几年和现在差不多,都是经常熬夜,晚上啃个蟹柳就开写。
这事他没有像茫霄渔隐瞒过,但要是早知道这小子一天到晚这爱操心的德行…还不如隐瞒一下。
“我羡慕他啊,知道这么多东西,了解这么多…甚至写作时词汇量都是我的好几倍。”
舟行:“我们没有合伙开公司,没有偷账本没有砸电脑别想了捏。”
茫霄渔摸不着头脑:“我没问啊。”
舟行:“嗐,听到这一段经常有人问,我继续讲。”
那年开始,舟行忘了很多事,唯一有印象的,是他在咖啡店隔着樱花树的窗下读十四行诗。
看没看进去就不知道了,舟行记得随星是看到了他才慌忙掀开书冲他嘿嘿一笑。
舟行不知道为什么,即便随星后面变成那样,也忘不掉这副场景,好像烙印在他的脑子里了,清理不掉,惊鸿一瞥到憎恶,惹他哭的元凶。
他们那时住在了一个地方,随星不愿意回家,身体不好,舟行同意他住进自己家里。
写作的他,生病的他,破碎的他。
两人什么事都是熬过来的,虽然两个人都是作家,但都只是领保底和少量分成。
随星那时太过于自信,真觉得自己靠写作就能养活自己,文人超级都能引用些典故,舟行又哭又笑。
舟行捏紧拳头猛的砸向松软的被褥,茫霄渔差点蹦起来:“你舟大爷唯一不满就是当年住一屋没喂他点耗儿药……”
没说蟑螂药不行的意思。
好景不长,认识相遇,分别,也就几年。
舟行是不能理解随星做法的。
一场比赛,随星把他的初稿透露,但最后因为主办方跑路,网站破产再到被收购。
没人在意冠军这种没有的东西了。
是,随星成功了,改了笔名,趁月变偷月,连名字都偷偷摸摸的,现在百万大作家了,长篇连载还能拖更,为了钱随便卖版权。
哪里还有他当年的样子啊。
舟行当时幼稚,听说后气得,你改笔名我就敢改自己的名字,于是真改了。
很草率的改名经历,但舟行没人管啊。
舟行捂脸:“我自从改了名字后都念错读音,我不是行了。”
他们剩下几年都是在社交网站上开始骂战,每年都会抽出时间骂一骂再阴阳对方两句,最近好不容易不骂了。
大家好聚好散,多好的局面啊。
谁能想到……这居然能碰到。
如果有人采访他:梦归真老师你怎么看
舟行会先深鞠躬,手竖起个6 1来段rap:哟哟!我杀了偷月那狗贼,趁我忙着带我头七没过的稿子大宝贝就跑月亮上了?
一骂起来仇人是真的停不下来,舟行有点哽咽了,茫霄渔不知道从何安慰,因为他们不像是纯粹的仇人啊。
舟行梦中忽然惊起,明明绝交了,却依旧写信,写了好几份不知道投递到哪里的信。
舟行心软,如果随星肯服软,舟行真的会抹干眼泪继续和他待一块。
茫霄渔手都有点酸,他的钩针停下来了,随星如果回到那时候会服软吗?
随星不会,随星是天才,傲慢的天才,不愿意被认为努力过更不愿意承认努力的纯天然多公害天才。
所以茫霄渔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了,随星弄乱了这段关系,又将这段关系矛盾化。
茫霄渔对谁都轻易心软,他眼红了。
舟行摇摇头:“手别闲下来,眼泪收回去,掉价,我早放下了,别胡思乱想。”
舟行猛灌一口水:“我有时候会想,随星和趁月真的是一个人吗?”
他好像没有力气了,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茫霄渔下意识想去扶。
舟行突然站直,茫霄渔眼睛瞪大,看他左脚开步与肩同宽,屈膝下蹲……
然后跳起了七彩阳光。
少林寺版七彩阳光。
茫霄渔很配合的唱,拍手给他找拍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舟行,舟行。
有多少英雄豪杰都来把你敬仰。
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我像是你的奴婢。
你打拳我还要唱歌,必须顶大太阳哼!
三二三四五六七八。
……
茫霄渔抱拳,他真没脸唱了:“您要不收拾一下去当喜剧人吧,比我像演员啊。”
很突然,门打开了。
茫霄渔装作看窗外,一会可能是腥风血雨,他看到一排出租车,一排绿化带……
是的他在找不同,人尴尬时会假装自己很忙,他还真找到一辆不同的出租车,还没等他看出来,一道活力满满的声音传来。
“忘不掉我啊。”
随星活泼的跳进门里,把果篮放到茫霄渔头上,茫霄渔看了眼舟行。
舟行也笑出了声,舟行连忙做作的鼓掌,尊敬的站起来,手饶了两个圈比划个“请”
“哎呦,大文豪来了,嘬嘬嘬,坐啊。”
茫霄渔…也乐了,因为他除了乐也做不了什么了,把果篮拿下来跟着鼓掌。
他很乐,揽住舟行的肩膀:“看见你恨我这么久我就放心了。”
他挺乐,回揽随星的肩膀:“是是是脸皮厚才吃得够,您还有空来看我们俩啊?”
他更乐,削苹果时忍不住想按铃再加一针麻醉。
无花廖真的无话聊:?
三个神经病,一个不高兴。
“哈哈哈,这里我熟悉啊,行卜,我带你去逛逛?”随星松开揽住他的肩膀。
退后半步,却随时可以再次出手。
随星算半个当地人,他低头看着舟行笑道:“你搬走前没好好逛过吧?我老家离这里也不远,你要想去也不错啊,哎,花廖你和你素未谋面又好久不见的朋友聊聊。”
“真是麻烦大文豪了,但我真怕被你搞死。”舟行气都没了,语气带着从刚见面到现在对随星一贯的嘲讽。
“哎呀呀这话说的”随星笑容更盛,舟行跟着他身后。
“我容易迷路,大文豪。”舟行双手环胸。
“迷路?没事啊我圣诞老人,迷路的人最后都会找到路的,走吧。”现在轮到随星装绅士了表演“请”字了。
两个神经病还是知道不能打起来的,笑着去外面,让茫霄渔冷汗直流……
“无老师…”茫霄渔弱弱开口。
无花廖:“随他们吧。”
茫霄渔这才注意到无花廖从进门到现在手里一直提着个保温袋。
无花廖把保温袋放到床头柜上,把床尾的小餐桌搬开,依次从保温袋里取出饭盒。
“你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吗?”
“嗯…”茫霄渔看了眼时间坐好。
虾仁蒸蛋,西蓝花炒口蘑,茄汁鸡胸肉,白菜豆腐汤。
“需要我喂你吗?”无花廖已经准备上手了。
“你手不方便,我帮你…”
“不用不用不用,无老师我可以的。”茫霄渔举起双手捏捏又摆摆两个大风车。
于是,牵扯到了肩膀的伤口,疼得刚才收回去的眼泪都滴出来了。
看着他表演行为艺术的无花廖把蛋羹喂到他嘴里:“来。”
像是被天命的大手紧紧握住一样,茫霄渔只能默念无老师太善良,无老师人太好。
他又转过头,车开走不少,刚才察觉不对劲的出租车还在那里……
“那是我的车。”无花廖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嗯?”茫霄渔疑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无花廖喂了两勺饭。
这孩子还有副业啊,对他这么好,甚至推迟拍摄,把车就停到那里……茫霄渔摸出自己的手机找到无花廖的头像点进去。
无花廖一愣,凑到茫霄渔旁边,点开相机,在茫霄渔不理解的时候“咔嚓”拍了下来。
一张角度奇怪的合影传给了无花廖。
他又用勺子舀起一勺喂进茫霄渔嘴里。
“什么时候出院?”
刚才发生的事是被时空折叠了吗,无老师你话题转变这么生硬啊。
茫霄渔很擅长忍痛,他觉得自己还好,其实他现在就想出院。
茫霄渔:“哦,最快…五天,五天后我去补录,把我缺席的那些镜头补回来。”
茫霄渔又想起来那块表了,这得是无花廖省了多久才…他暗骂自己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