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茵握着手中温热的杯子,浅饮了一口。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将杯子放到桌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还没休息好,下床干什么?”言兆安连忙按住她。
黎茵没有回答,只拿起了自己的背包,在里面仔细翻找着。
很快,她从包里找到了一部手机。
那是言绥的手机。
“你拿儿子手机干什么?”言兆安不解。
黎茵依旧没有回答。
她颤抖地将密码输入进去。随后屏幕亮起,显示解锁成功。
她这才抬起头,看向丈夫,眼圈发红,“老言,”她声音哽咽,“我想……打个电话。”
“打电话?给谁?”言兆安皱眉,在现在这个节骨眼,还有谁需要特意打电话?
黎茵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的通讯录上,深吸一口气,说道:“打给元溪。”
“元溪?”言兆安愣了一下,“元溪是谁?”
黎茵的鼻尖又是一酸,声音低了下去:“是……是小绥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在梧桐市的那个。”
“什么?”言兆安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小绥喜欢的女孩子?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的?”
黎茵摇了摇头:“不是他说的。但是……我今天在病房里,跟小绥说他小时候的事,说家里的事,说了很久,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后来……我想起了这个名字。警察说他手机里都是这个号码的未接来电,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女孩的校牌,我就试着,在他耳边念:‘言绥,元溪在等你呢……’”
黎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老言,你知道吗?我说了十几遍!我以为又是徒劳。可是……可是监护仪上,言绥的心率……它有变化了!虽然很微弱,但它真的有了一点点加快的迹象!”
言兆安的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
黎茵语气越发肯定:“医生说过,人在深度昏迷,尤其是重伤的时候,意识会陷入自我保护。只有……只有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事,才有可能刺激他的求生本能。”
“而我,说了那么多话,只有‘元溪’这个名字,他才有所反应。”黎茵的声音颤抖着,“这就说明……这个女孩子,她就是言绥心里最重要的人!”
“既然……既然是小绥这么在意的人,”黎茵擦了擦眼泪,“现在我们要带他去英国治疗,这一去,生死难料。无论如何,也应该告诉她一声。”
电话,拨了出去。
接通后,黎茵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不安。
通话的时间不长。黎茵将言绥的情况和准备去英国治疗的决定,尽量简洁地告诉了电话那头的女孩。
她听到女孩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哽咽声。
女孩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哽咽着,一遍遍说“谢谢阿姨告诉我”,说“我会等他”······
结束通话,黎茵缓缓放下手机。
“这个小姑娘,真的很不错。”她轻声对丈夫说,语气带着一丝暖意,“也难怪小绥会把她放在心上。她是真的……很在乎小绥。”
黎茵顿了顿,想起刚才通话时,女孩说言绥留给了她一张银行卡。
“我没想到……小绥居然这么喜欢她。连自己从小攒到大的钱,都留给了她。她说想还给我们,我拒绝了。……老言,”黎茵转过头,看着丈夫,“你说,我们做父母的……是不是太失败了?我们只给了言绥物质的生活,却从未真正关心过他,对他而言,我们甚至……还不如这个女孩子来得重要……”
看着妻子眼中的落寞,言兆安心如刀绞。他握住妻子的手,紧了紧力气。
“你看你,又胡思乱想了。”言兆安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比你更爱言绥?你是他妈妈,是怀胎十月生下他的人。你所有的决定,哪怕方式可能不对,出发点不都是为了他好吗?孩子不是不懂,他只是……只是男孩子,长大了,有些话不好意思跟爸妈说而已。”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和比较。而是要抓住一切希望,努力救回我们的儿子。等他醒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去弥补。现在,你不能倒下,知道吗?要是你也垮了,这个家怎么办?小绥怎么办?”
黎茵靠在丈夫坚实的肩膀上,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是的,她不能垮。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她必须撑住。
无论前方是希望还是绝望,她都要和丈夫一起,陪着儿子,走下去。
*
我将手中的听筒慢慢放下,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言绥妈妈温柔的声音。
心,终于安稳了一些。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还有另外一条路。
言绥,他还有救。
言绥的妈妈真的是个很温和的人,她在电话里问我要不要去北京看看言绥。
在他被送去英国之前,见他最后一面。
她说,这一去山高水远,以后再想见面,恐怕难了。
那一刻,一个“好”字几乎要从我的口中脱口而出。
我想见他。
每一秒都疯狂地想。
可是,我还是拒绝了。
我真的是太可笑。
刚才那瞬间,我竟然真的想要去北京。
我居然可悲地忘记了,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我和言绥之间,有着怎样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去北京?看看他?
钱从哪里来?
我们家,可是连一顿菜钱都得精打细算的人家,我又凭什么奢望去见他?
现实就是这样,它总能在你被情绪冲昏头脑时适时出现。
就像拎着一桶加了冰块的冰水,毫不留情面地当头泼下。让你从里到外瞬间清醒,也瞬间心凉。
我们家,和言绥家。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就像两条平行线,原本八竿子打不着,八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只是因为命运的偶然,或者说,因为言绥那颗不知人间疾苦的心,我们才有了三年的交集。
可交汇过后呢?终究是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的。
他可以因为“关系好”,就大大方方把存了二十万的银行卡塞给我。
美其名曰供“女儿”读书。
对他而言,那笔钱或许不算什么,可对我,对我们家来说,那是天文数字,是无法偿还的恩情与好意。
他给了我他能给的。
而我呢?我能给他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任何东西。
这些差距,不是说努努力就能填平的。
那是我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大江大河,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天堑。
我没有电视剧女主角的剧本。
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言绥啊……
你应该遇见更好的人。
一个和你门当户对,能和你并肩看世界的人。
我比谁都痛苦,比谁都难受。
生平第一次,我感觉到如此深刻的无力。
像被困在井底的蛙,明明看到了天上的月亮,却连跳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言绥,我什么都做不了。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变为一种灰蒙蒙的蓝。新的一天,在无人期待的寂静中来临了。
我的心,在现实和情感之间,被反复撕扯、拧缠。
最终,那个沉痛的决定,在一片血肉模糊的疼痛中,艰难浮现。
言绥。
此去万里,关山重重。愿你一路平安。
我祝福你。真心实意地祝福你。
祝福你在未来的某一天,会遇到更优秀、更与你相配的人。
你的一生,应该充满快乐。
前途一定光明璀璨。
而我。
我会一直爱你。
这份感情,我会把它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一生的时间去封存。
你一定要幸福。要比所有人都幸福。
我什么都不敢求,只求这个。
求命运对你仁慈三分。
所以,言绥。
祝你平安。
祝你健康。
祝你,一生幸福。
*
言绥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又待了一个星期。
“必须尽快了。”主治医生对言兆安和黎茵说,“英国的专家团队已经就位,设备和技术都准备就绪。越早过去,手术成功的希望就越大。”
于是,言家父母开始了马不停蹄的奔波。
从办理跨国医疗转运手续,申请紧急医疗签证,协调包机事宜,到与英国医院对接每一个细节……一切都在以最快速度进行着。
终于,在又一个黎明到来之前,言绥被小心翼翼移上了专业医疗专机。
黎茵夫妻俩隔着机舱的窗户,看着儿子,泪水止不住滑落。
他们彼此心知,这一去,山长水远,前途未卜。
“嗡——”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响起,划破了首都机场的晨曦。
那架载着言绥的银白色专机,正缓缓滑入跑道,然后加速,昂首冲入云层,向着遥远的西方飞去。
*
之后的时光里,我也曾试图去打探过言绥的消息,但每次都是石沉大海。
言绥妈妈留下的电话从无人接听到已关机再到此号码是空号,我其中想了无数个理由。
或许是初到英国各种情况需要打理,毕竟他伤得那么重,一时无暇顾及外界是应当的,总之,只要知道他平安到了英国就好,只要他还能活下来,就好。
其他的,就不再是我该关心和僭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