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那盏“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终于熄灭。
白色手术室门打开后,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
黎茵立马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声音急切:“医生!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倦色。他缓声说道:“言太太,您别急。目前患者经过抢救,已经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只是他颅内的出血情况非常复杂,后续还需要观察和进一步处理。专家组会马上召开紧急会议,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
黎茵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但至少,言绥又挺过了一关。她语无伦次地道谢:“谢谢……谢谢医生!谢谢你们!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
言绥被再次推回了重症监护室(ICU)。
那道透明的玻璃墙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也隔开了父母与骨肉。
一旁的护士长絮絮交代着:“患者现在处于危险期,身边必须有家属留守,随时注意监护仪上的数据,一旦有异常必须立刻呼叫医护人员。”
黎茵随即换上了无菌防护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走进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
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心痛地流连在儿子脸上。
言绥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全靠呼吸机辅助,微弱而均匀。
那张总是吵吵嚷嚷的俊脸,此刻安静得竟有点不像他。
黎茵轻轻握住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言绥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平时连靠近都觉得别扭的他,此刻却任由她握着。
黎茵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赶紧仰起头,深呼吸,用力将它们逼回去。
看着病床上了无生气的儿子,黎茵想起医生叮嘱的话。
他说言绥现在是深度昏迷,靠药物与手术成功苏醒的几率不大,要看他自身的求生意志。一定要想尽办法让言绥知道,在这个世界,他还有深爱他的爸爸妈妈,他们在日夜等着他。他绝不能这么轻易地被病痛打败。
他不能,也不要……如此狠心的剥夺掉这对夫妻唯一的念想。
他的生命,远不止他一人在乎。
黎茵静了静,哽咽着轻轻开口道:
“言绥……小绥……我是妈妈。妈妈在这里呢。你能听到妈妈的声音吗?你睁开眼看看,看看妈妈,好不好?妈妈最爱你的啊……你不要丢下妈妈,好不好?求你了……你给妈妈一点回应,一点好不好?”
说着说着,那股强压的酸楚又翻涌上来。
“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的错……妈妈不应该逼你去英国,不应该逼你……是妈妈太自私,太自以为是。你醒过来,醒过来怪妈妈,骂妈妈,好不好?妈妈向你道歉……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
不知过了多久。黎茵握着言绥的手,目光落在虚空处,思绪却飘回了过去。
她忽然惊觉,自己竟已有三年没有好好陪伴过儿子。
自从把言绥送到梧桐市读高中,除了寒暑假他能回京都外,其余的日子里,母子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被生意和应酬缠身,回家的日子少之又少。电话里的关心更是匆忙,从没关心过儿子真正想说什么,想要什么。
其实,以言绥的成绩,留在国内读一所二本大学不是问题。可是她和丈夫却认为,只有出国留学,才是对言绥最好的安排。
只怪她和儿子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面对言绥的抗拒和反抗,她怒火中烧,觉得他不懂事,不理解父母的苦心。在她看来,去英国是最佳选择,言绥没有理由拒绝。
正是因为她一意孤行,这才有了如今这刻骨铭心的悲剧……
这全是她的错。
“小绥……我的小绥……”黎茵把脸轻轻贴在言绥微凉的手背上,喃喃低语:“妈妈真的知道错了……妈妈以后再也不干涉你的决定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妈妈求你,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
可病床上的人,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不论外界的人如何悲伤,哪怕眼泪成河,他都只剩静默。
*
几天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办公室内。他也是负责言绥病情团队的主心骨。
言兆安和黎茵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对面是老教授凝重的面容。
老教授打开了观片灯,将几张脑部CT片子夹了上去。
灰白的影像上,言绥的脑部区域,有几个深色阴影。
老教授用笔尖指着其中一块最大的阴影,缓缓开口:“言先生,言太太,这是言绥最新的脑部CT影像。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他颅脑损伤非常严重,已经形成了多个血肿块,尤其是这个位置的血肿,体积较大,并且……正好压迫在脑干附近的神经区域。”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坦言:“如果不及时清除这些血肿,恐怕……会导致他长期昏迷不醒,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植物人。”
“植物人?!”黎茵一听到这三个字,立马站起了身,不料想眼前猛地一黑,竟直直朝后倒了下去。
“茵茵!”言兆安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妻子的身体。
老教授也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黎茵身边搭上她的脉搏,看了看她的脸色,对赶进来的护士吩咐道:“扶她到隔壁病房休息,给她打点葡萄糖,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护士们小心翼翼地将黎茵搀扶出去。
很快,办公室里只剩下言兆安和老教授两人。
言兆安的脸色很难看,他目光急切地望向老教授:“医生,您刚才说再者……还有什么情况?不论好坏,请您一定都告诉我。”
老教授坐回座位,深深叹了口气:“再者就是……言绥脑内的这些血肿,位置都非常特殊。手术清除的难度极大,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大出血,或者引发颅内感染……无论哪种情况,都可能危及生命。”
他看着言兆安惨白的脸,继续沉重说道:“而且,不仅仅是脑部的问题。我们通过心脏彩超发现,言绥心脏的二尖瓣也在车祸中受到了严重的冲击,有明显的返流和功能不全。就像一个随时可能渗漏的水泵,极容易引发心力衰竭和心血管问题。”
“脑部血肿压迫神经,心脏瓣膜严重受损……这两个问题,任何一个都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言兆安听后,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那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终于哽咽出一句话。
老教授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办法……不是完全没有。”他缓缓说道,“经过我们医院多位专家的联合会诊和反复讨论,我们认为,以国内目前的水平和经验,尤其是针对言绥这种……还没有百分百稳妥的经验。成功率,其实不高……”
言兆安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但老教授很快又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一位多年的老朋友,现在是英国皇家医学院的副院长,同时也是世界顶级的神经外科专家。他在处理这类颅脑创伤方面,有着国际公认的成功案例。他们的团队和设备,在全球也是顶尖的。”
言兆安黯淡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光亮,他急切地向前倾身:“您的意思是……?”
“我的建议是,”老教授郑重说道,“尽快将言绥转移到英国皇家医学院接受更专业的治疗。我可以帮你联系我的老朋友,争取让他们接收。”
“也就是说……我儿子还有救?是吗,医生?”言兆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
老教授点了点头:“至少,这是一条希望更大的路。总比在这里等待要强。当然,国际转运本身也存在风险,尤其是言绥现在的情况还不稳定。所以,我的建议是,先在我们医院观察几天,然后再安排专业医疗转运团队将他送往英国。这样,长途飞行的风险会降低一些。”
言兆安连连点头,几乎要落下泪来:“好!好!都听您的!医生,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需要准备什么,您尽管吩咐!”
*
在药物的作用下,黎茵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言兆安就坐在床边,他将老教授的建议都告诉了她。
黎茵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望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满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 绪,最终化为一声悲凉的叹息:“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到最后,还是要带着他去英国……他明明那么不想去的……用尽了各种方法拖延……结果,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言兆安给黎茵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试图宽慰:“别想那么多了。现在不是考虑他想不想去的时候。去英国是为了救命,也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事。至于他愿不愿意留在那里……等他醒过来,他想去哪里,我们都依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