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书信

我呆坐在地上,眼睛又干又涩,思绪悲伤,却没有眼泪可流。

言绥妈妈说的话,此刻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她说,言绥从车厢里被救出来时,已经昏迷不醒。那血肉模糊的手里,只攥着一个东西——我的校牌。

校牌……我的校牌,什么时候到了他那里?

我明明记得,在高考结束后,我把那个校牌还有一堆课本一道塞进了抽屉,打算当废品卖。

我什么时候给过他?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颤。

我飞快地扑到了自己的书桌前,想在抽屉里找到我的校牌。

可是……

没有。

那个蓝底白字的校牌,真的不见了。

就在我心神俱乱时,手指突然碰到了一个盒子。

我把它拿了出来。

看到这个盒子的瞬间,我的鼻腔又是一酸。

这是高考结束后的某一天,言绥拜托一个男生转交给我的。

凝住呼吸,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

是一封粉白色的信。

信封上,是言绥龙飞凤舞的字迹:【元溪乖乖女儿收~( ̄▽ ̄)】

不过是他曾写过的字,竟也让我感受到心如刀绞,痛不可言是何种滋味。

我的手指颤抖着,慢慢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我把它拿出来,轻轻展开。

言绥的字,一向很“潇洒”,我常说他说是“鬼画符”,只有他自己能认全。可此刻,纸上的每一个字,我都看得无比清楚,无比认真。

而今再看这封信,我只觉恍如隔世。

明明纸张还没有泛黄,墨迹也没有暗淡,似乎就写在昨天。

可现实呢?现实是,那个提笔的少年,此刻生死未卜。

一想到他要承受的痛苦,一想到言绥变成了血肉模糊的模样,我的心就痛得不行,恨意和无力纷纷涌上来。

我好恨。

可我该恨谁?恨那个疲劳驾驶的司机?还是恨命运的无常?

我心里明白,就算把全世界都恨遍了,言绥也不可能变回当初那个言绥了。

强压下眼眶满溢的泪水,我用力呼出一口气,决意先认真将他留给我的信看完。

毕竟,这是他留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Dear元溪:

嗨~我的乖女儿。

本来呢,是不想给你写这种东西的,感觉特矫情,不符合我酷炫的形象。但是吧,我又想,万一我走了,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在梧桐市花花世界里玩得太开心,把我给忘了可怎么办。

那本少爷岂不是亏大了?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得做点看似简单、实则非常考验我的事情——就是,给你写信!

要知道,少爷我长这么大,可从没给任何人写过信哦!

我语文不好,这你是知道的,每次你都会嫌弃我,说我“空有一副好皮囊,脑子却跟不上”。不过现在你没机会嘲笑我啦!因为,告诉你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少爷我被家里发配去英国了!!

给你三秒钟时间震惊,并且火速想出办法带我逃出生天!绑架我也行!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去啊!!!(此处咆哮ing。)

之所以一直没敢告诉你,一来是怕流程有变,二来嘛……是怕你到时候会舍不得我。当然,更主要的是,我怕看到你哭。好吧,是我自己舍不得你。我想,如果真要当着你的面离开,我八成是走不了的。

去英国,意味着要离开你。没有你在旁边帮我写作业、给我带汤……哎,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虽然老是说你是我女儿,但其实这三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哈哈,我可不是说你是我保姆的意思啊!这是一种修辞手法,你懂的~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祝贺你考上了渊南大学!真棒!我就知道我女儿最厉害了!可惜啊,我不能亲眼看着你走进大学校园,不能帮你扛行李,不能嘲笑你穿上丑丑的军训服,也不能趁机敲你一顿大餐庆祝。想想真是……遗憾终生。

英国和梧桐市的距离,真的好远。地图上看就那么一小段,可坐飞机要咻咻咻飞上好久,屁股都得坐麻。

唉。搞不好还会得痔疮……

不过呢~女儿你要是很想我,想到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话!本少爷也可以考虑,偶尔抽时间飞回来看你一眼。免得你想我想得发疯,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猜,我应该已经在英国的大别野里,舒舒服服地晒日光浴了,也许会有点想你……

完蛋了女儿。信才写到这里,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写这玩意儿手好累,脖子也酸,还不如直接打电话告诉你“我想你了”。

我们认识都快三年了。高一,高二,高三……时间过得真快。你怎么……好像从来都不懂我的想法呢?我说我喜欢别人,你就真的信了,还想撮合我们。我明明,明明只是打了个幌子啊!一个只为了能理所当然地在你身边,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的幌子。就算是朋友的身份,只要能天天看到你说说笑笑,我也觉得……挺知足的。

只要你开心,我好像就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是砸锅卖铁(当然,本少爷不用砸锅卖铁),我也想尽办法给你钱花,想让你过得好一点,轻松一点。哈哈哈,是不是很感动?少爷我不缺钱,就喜欢给你花钱,怎么样?这句话听起来是不是特霸总?你肯定吃这一套,对吧?

我亲爱的女儿啊。

没有我在你身边烦你,你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思念我呢?还是说,你会很快喜欢上别人?大学里肯定有很多优秀的男生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心里就发堵。甚至想把你塞进行李箱里,一起打包带走算了,反正你小小的,应该装得下。

总之,写了这么一大堆的字,前言不搭后语的,其实最想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公园里。我说的话,没有一句是为了逗你开心。

每一句,都是我的心里话。是藏在我心里,憋了太久太久的话。

我喜欢你,元溪。

不知道你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想法,会不会吓得又呛到,或者觉得我在发神经,我都无所谓了。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表达我的内心,你管不着~

说不定……你也偷偷喜欢本少爷呢?只是不敢说出来,觉得配不上本少爷的绝世容颜和万贯家财?

最后,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老吃泡面,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学习别太拼,身体最重要。还有,别对自己太抠门了,该买的东西就买,该花的钱就花。(刷少爷的卡!这句话我一定要再说一遍!)

好了,真的啰嗦太多了,我自己都快看不下去了。该告别的时候,还是要告别。

最最后,一定要牢记本少爷的嘱咐:不许在我离开的时候,被别的阿猫阿狗捷足先登!要等我回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喜欢上了别人……

我一定会连夜买机票飞回来!把你绑到英国去!我把你们“鸳鸯”拆散,变成“鸳鸯火锅”!

最后的最后,祝我最爱的元溪同学O(∩_∩)O:

大学快乐,前程似锦。

开开心心,身体健康。

言绥留】

*

信,终于读完了最后一个字。

信纸上的字迹变得氤氲一片。

我怔怔地坐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我无法想象。

无法想象言绥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那个时候的他,或许还觉得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分别而已。虽然遥远,但有飞机,有高铁,总还有再见的机会。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的言绥,能够预知到今天的局面,他会怎样?

我想,他肯定会大喊大叫,会指着老天爷骂街。

一定要把所有人都骂遍,再拽着医生一遍遍哀求:“医生!求求你!一定要保护好我的脸啊!别的……别的也请尽量!但脸真的很重要!”

言绥,你看。

我远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忽然,指尖好像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物体。

信封里……还有东西?

我愣了一下,用微微颤抖的手指,从信封底部,拿出了那个硬质的东西。

是一张深蓝色的银行卡。

是言绥信誓旦旦说要供我读书的那张卡。

他说,里面有他存了二十万的“私房钱”。

我的泪,再次滚落。

在银行卡的背面,还有一张用透明胶粘着的小纸条。

我将它小心地揭下来,展开。

纸条上依旧是言绥那熟悉的字迹:

(密码是本少爷的生日!不准不知道!)

(钱虽然不多,但你必须给我花光!我下次回来要检查的!如果让我发现你分文未动,哼哼!就等着接受本少爷的“毒打”吧!)

末尾,还画了一个龇牙咧嘴的简笔画小人。

“哇——!!!!”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心口突然翻滚绞痛起来,痛得仿佛是在滴血,又仿佛已经化作了血泪从我的眼眶流出。

我本来……本来可以慢慢缓下来的。

可言绥,你偏偏不放过我。

你留下这封信,这张卡,这张纸条。

你让我怎么办?

你把你的心意,你的牵挂,都用这种痛苦的方式塞给了我。

我为什么这么蠢,蠢到现在才明白你对我的好。

从未有过的悔恨和痛苦此刻紧紧缠绕在我的心脏上,明知道他听不见,却还是很想说一声:

“对不起。”

对不起,言绥。

真的对不起……

三年的相伴时光,回想起来,我对你好的次数真的太少太少,总是你在包容我、不遗余力对我好。

可我却没有好好对过你一次……

人们都说:只有‘错过’才会让人明白当初的时光有多宝贵,也才最能让人痛彻心扉。

我想,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却不曾想到,那代价竟是言绥。

*

同一时间,北京某顶级私立医院内。

黎茵,也就是言绥的母亲,此刻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手术室走廊的长椅上。

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那原本乌黑亮泽的头发,因为连日来的焦虑冒出了许多白丝。短短几天,她仿佛像老了十岁。

医生已经出来过三次,每一次,都是下达病危通知书。

黎茵每签一次自己的名字,心中的悔恨就浓厚一层,无休无止,几乎快要将她吞没在痛苦的海里。

如果……

如果那天她没有一遍遍地催促言绥,怕他误了航班;如果她没有因为他的抗拒和不情愿而态度强硬;如果司机不是在她的催促下提高了车速……那么,也许就不会与那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撞上……

都是她的错。

是她,亲手把儿子推向了这场灾祸。

见妻子又一次捂住脸,同样一脸憔悴的言兆安眼中也布满了忧虑。

他伸出手,将妻子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声音沙哑:“茵茵,别哭了。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黎茵在他怀里用力摇头,不管旁人如何劝慰,她都固执地认为是自己害了孩子。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亲手害了自己的儿子。

害得他十八岁遭遇惨烈车祸,害得他此刻命悬一线,生死难料。

她给了言绥生命,却因自己的坚持,几乎让老天爷再次收回他的生命。

她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是天地间最为痛苦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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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爱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