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言绥没有回电话的第十天。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抠走了一块。那破裂的血洞里,软肉在疯狂叫嚣着。
它说它痛。
我开始刻意不去想言绥。
不去想任何关于他的事情,不让他在我的脑海里上蹿下跳。
哪怕往往都是徒劳。
但……
既然他已经踏上了更广阔的道路,有了更好的生活和未来,那我就不该没礼貌地再去打扰。
人生路远,大家各有各的征程。
若有缘分,将来某一天,我们还会再相见吧?
到时,我一定会笑着。
到时,也许这颗心会愈合成功。
一切的一切,我选择交给时间。
*
从便利店下班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多。
好不容易才在沙发上瘫下,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一声一声,像催命似得。
我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指挥正在地上玩小汽车的元璟:“小璟,去接电话。”
元璟“哦”了一声,听话地跑过去,奶声奶气地“喂”了一声。
我闭着眼,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应答。
“嗯……是的。我姐姐在……”
过了一会儿,元璟捂住话筒,扭过头对我喊:“姐姐!是一个阿姨!她说……她说她是言绥的妈妈!”
言绥的妈妈?
我浑身一激灵,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不敢相信地反问:“谁?你说谁?”
元璟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声音更大些:“是一个阿姨,她说她是言绥的妈妈!姐姐!是言绥的妈妈打电话来了!”
“我马上来!”我几步冲过去,把元璟推去一边,将听筒小心翼翼地贴到耳边,声音有些莫名的紧张:“喂……您好?”
听筒里很快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调很温和:“你好,请问是元溪吗?”
“是的,我是。”我握紧了话筒。
“我是言绥的妈妈。我看到他的手机上有好多未接电话,都是你打的。刚好他手机留了你家的电话,所以给你回个电话,免得你一直惦记。这么晚,没有打扰你吧?”她的声音那么温柔,还带着歉意。
“没有没有,阿姨,一点都不打扰!”我连忙说,心里却忍不住咯噔一下。
未接来电?言绥的手机在他妈妈那里?
那他……
我咬紧嘴唇,声线有些微微发颤,问道:“阿姨……请问,言绥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吗?”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沉默。
接着,我听到了泣不成声的回复:“元溪……言绥他……他出车祸了……”
车祸?!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言绥妈妈的声音带着无尽悲痛,“去机场的路上,被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撞了……我们家司机当场就……言绥他,他在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现在,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
车祸?抢救?重症监护室?
言绥?那个总是笑容灿烂的言绥?那个会欠揍开玩笑的言绥?他……出了车祸?在抢救?生命垂危?
不!不可能……这一定是弄错了!
我张着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耳朵里嗡鸣阵阵,言绥妈妈后面说了些什么,我几乎听不真切。
许是见我一直没有出声,言绥妈妈在电话那头连声安抚道:“孩子,孩子你别急,是前些天的事了。现在已经转到重症,情况比刚送来的时候稳定一些了。阿姨给你打电话,是因为……警察在事故现场找到了他的手机,还有,他手里,一直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校牌。校牌上,写着你的名字。我想,你跟他一定很要好……所以才想着,应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一直担心,一直找他……”
“元溪……他手里,紧紧握着的……是你的校牌。”
校牌……我的校牌?
在那样生死一线的时刻,言绥手里握着的……是我的校牌?
“嗡——”脑海中最后一丝支撑的弦,在此刻宣布彻底崩断。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止不住一阵阵发黑。
电话那头的言绥妈妈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绝望,她提高了声音呼唤我:“元溪?元溪?你还在听吗?孩子,你……你还好吗?你别吓阿姨!”
这时,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个焦急的声音:
“1床家属!1床言绥的家属在吗?!病人情况急剧恶化!心率下降,血氧饱和度暴跌!”
“快!通知麻醉科和手术室!马上准备二次手术!立刻!”
“家属呢?!家属马上签字!”
然后,我听到“啪嗒”一声,像是手机掉落在了地面上。
以及那句痛哭的哀嚎:
“言绥!言绥!儿子!医生!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紧接着,是无情的忙音。
“嘟——嘟——嘟——”
我整个人僵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已经没有声音的话筒。
刚刚听到的那手术通知……
恶化,下降,暴跌?
言绥不行了?又要进手术室?
“不……不……”我喃喃着,“咚”地一声瘫坐在地上。
我双手死死捂住脸,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元璟听到我的哭声,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看到我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吓得不行。他费劲地想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边扯边喊:“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可他太小了,根本拉不动我。
他急的也快哭了,围着我团团转。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忽然挣扎着爬了起来,扑到窗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零星几点灯火。
我脑海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求神拜佛。
人们都说,菩萨在南边。
此刻,我跪向南方,双手合十,泪流满面,“观音菩萨,求求您……求求您保佑言绥!保佑他平安……保佑他一定要活下来!”
我哭得视线模糊,语无伦次:
“观音菩萨……求求您……求求您保佑言绥,保佑他活下来……”
元璟被我吓坏了。
他试图用小手拉住我,阻止我继续磕头:“姐姐!不要磕了!你头都红了!观音菩萨在哪里呀?你为什么要求他?言绥是谁呀?”
我跪坐在地上,用尽我全部的心念:
“老天爷,观音菩萨,所有的神佛……我求求你们。求你们保佑言绥,让他活下来。只要他能活下来,哪怕这辈子我都不能见到他,哪怕我们永远天各一方,都没有关系。”
只要他活下来。
只要他能活着,健康地活着。
我愿意用我的一切交换。
元璟见拉不动我,急得也哭了起来。他跑开,又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卷卫生纸,想给我擦眼泪:“姐姐不哭……是不是那个言绥欺负你了?所以他妈妈打电话来道歉?他是大坏蛋!姐姐不哭,我长大了帮你揍他!”
听着元璟误会的话语,我心如刀割。很想开口解释,却怎么也扯不出声音,只能像个哑巴一样向他拼命摇头。
不……
言绥没有欺负我,他怎么会欺负我……
他不是坏蛋,他是一个特别特别特别善良的人。
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所以老天爷,求求你……
求求你施舍一点怜悯,让那个满怀善意的少年活着。
只要他活着,我别无所求。
*
夜深了。
我的理智也一点点地回笼。
脑子里开始不间断回想着言绥妈妈说的话:去机场的路上被疲劳驾驶的大货车……司机当场死亡,言绥全身多处骨折损伤……内脏受损……颅脑受伤。能不能恢复健康全然不知……保命已是万幸……
那个总是追求时尚潮流的少年,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言绥,此刻正躺在手术台上,命悬一线?
光是想想那个场面,我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太残忍了……这太残忍了……
生离死别的痛苦,我已经经历了两次。
我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父亲。我以为老天爷给我的惩罚已经够多了,命运不该再如此薄待我。
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在我以为可以怀揣一点希望向前走的时候,总会有沉重的打击降临?难道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看我生命中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来到这个世上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为了承受离别和痛苦的折磨吗?
所有的委屈、贫穷、艰难,我都可以咬牙熬过,可为什么……为什么要有“死亡”这样绝望至极的惩罚?!
老天爷,我求你……我求求你睁开眼睛看一看!看一看那个叫言绥的男孩,他还那么年轻……他还有爱他的父母!他……他还不知道,有一个人,在心里偷偷喜欢着他……
求求你,保佑他活下来。
只要他能活下来,平安地活下来。
如果一定要有人承受惩罚,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那么,所有的罪过,所有的苦难,都请让我一个人承受吧。
惩罚我此生得不到幸福,惩罚我一生孤苦,什么都可以……只要他能活下来,健康平安地活下来。
我真的……什么都能承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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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车祸